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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建文新政收人心,奉天密议削藩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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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谢恩落座,袍服摩擦发出窸窣轻响,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连布料摩挲的细微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朱允炆端坐龙椅之上,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短暂的沉默让殿内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缓缓收紧。只听得见殿外檐雨嘀嗒,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计算着什么倒计时。

“三位爱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了才放出来,“朕登基已三月有余。这三月来,赖诸位辅佐,朕广施仁政,减免赋税、修删律令、平反冤狱,桩桩件件,皆为天下苍生计。如今四海安泰,百姓顺宁,朝野上下颇有赞誉。”

他略一停顿,目光垂落在龙案上那摞厚厚的奏报上,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像是暖风里忽然夹进了一股寒流:“然而,先皇当年裂土分封诸王的安排,却令朕思之日夜难安。原以为是藩屏帝室,护卫江山,如今看来,恐怕是养虎为患。”

说罢,他将那摞奏报拿了起来,递给小太监。

齐泰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是纸张的分量,还是里面承载的罪状太重。他随手翻开几页,眉头便紧紧锁起,眉心挤出两道深沟。密奏之上,条条桩桩所载,皆是各地藩王在封地内的劣迹:有强占民田千顷、逼死佃户十三条人命的,死者姓名、年月、死状历历在目,仿佛血迹还未干透;

有私设税卡、盘剥往来商旅、致使通衢商道日渐萧条的,昔日车水马龙的官道如今商贾绝迹,路边枯骨无人收殓;有蓄养死士、打造兵器、府中私兵远超亲王规制的,夜深人静时王府后院传来金铁交击之声,邻人闻之胆寒;更有纵兵劫掠、凌虐地方官民、地方官敢怒不敢言的,弹劾奏章还没送出城门,写奏章的人已经暴病身亡。一桩桩一件件,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齐泰看完几页,面色凝重如铁,沉默着将奏报递给身侧的黄子澄。

黄子澄接过来翻看了几页,那一行行墨字映入眼中,他的脸色便一分分沉了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胡须微微颤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按捺什么。

方孝孺是最后一个接过的,他只看了两页便合上了,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是嫌这些东西脏了自己的眼,又仿佛再多看一眼便要按不住心头那股火。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窗棂,雨势如注,像是天穹裂了口子。一阵冷风从门缝挤入,烛火剧烈晃动,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殿壁上,如同皮影戏里即将交战的兵将。朱允炆的脸半边映着烛光,半边隐在暗影里,明暗交界的边缘,那双年轻的眼眸中,方才的温和已经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那是杀伐决断的前兆,像是剑锋上乍现的寒芒。

齐泰与黄子澄、方孝孺对视一眼,三人的目光在烛火中交会,无须言语,都已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判断:削藩之事,皇帝心意已定,而这也正是他们谋划多时、心心念念的大事。

当即,齐泰整肃衣冠,起身离座,袍袖一振,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字字如铁:“陛下,臣有肺腑之言,不敢不陈。纵观史册,汉有七国之乱,吴王刘濞铸钱煮盐,甲兵之富冠绝诸侯,一朝发难,半壁江山尽染烽烟;

晋有八王之乱,宗室相残,骨肉喋血,大好中原由此陆沉。历朝历代,藩王坐大而生叛乱者,数不胜数,史笔如刀,血迹未干。

陛下当以史为鉴,为天下安宁计,不可不早做防备。故臣恳请陛下——暂放骨肉亲情,削藩以安天下社稷。”

“骨肉亲情”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替年轻的皇帝卸下最后一副道德枷锁。

朱允炆的目光落在齐泰身上,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何以削藩?爱卿且详细说来,朕要听的,是万全之策。”

齐泰闻言,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身影,燕王朱棣。那是在北平的校场上,朱棣一身玄甲,按辔而立,身后是八千铁骑,黑压压如乌云坠地。

那些士卒个个面色冷峻,目不斜视,便是战马打个响鼻,也在一声低喝后立即安静下来。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那是长年累月在边关与蒙古人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

这个画面在他心头一闪而过,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沉声说道:“陛下,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如今诸藩之中,燕王雄踞北疆,兵精粮足,麾下将士皆为百战余生之人,实力冠绝诸藩,隐然为诸王之首。

燕王若安,则诸藩皆存侥幸之心;燕王若除,则诸藩胆寒股栗,不战自溃。因此,臣以为当从燕王下手,只要将燕王拿下,以此震慑其余藩王,藩王惊惧,削藩便会水到渠成,势如破竹。”

朱允炆微微前倾了身子,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继续说。”

齐泰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盘算了无数遍的计划和盘托出。

“北平都指挥使司下辖卫所虽多,但并非铁板一块。燕王府三护卫虽是精锐,不过一万余人,其余卫所之兵名义上归燕王节制,实则仍听朝廷调遣。

陛下可先下一道密旨,命北平左布政使暗中联络不服燕王的将领,同时将可靠大将升任北平都指挥使,掌北平兵权。

待人事安排妥当,再以降旨调燕王入京的名义试探——若他奉诏前来,便趁机将他就地软禁;若他抗旨不从,便下旨,名北平都指挥使可率大军合围燕王府。”

“燕王府三面皆是官署,北面紧贴城墙,形如瓮中之鳖。只需调集三卫兵马围住府邸,掐断粮草,旬日之内燕王府便将不攻自破。届时即便燕王有冲天之志,八千铁骑再如何骁勇,困在方寸之地也无用武之地。”

齐泰说到此处,语速渐渐放缓,将调兵路线、粮草接应、各处关隘的布防细节一一铺陈,何日调何卫之兵,何将守何门,何人接应,何人善后,桩桩件件皆有章法。显然,这番谋划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不知在多少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反复推敲斟酌,才有了今日殿上这一气呵成的陈述。

朱允炆听得极为仔细。齐泰每说到一处关键,他便微微颔首,眼中光芒愈发明亮。待齐泰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听得雨打窗棂的声响愈发急促,仿佛千军万马正在远处集结。

这番安排攻守兼备、内外周详,从布局到收网环环相扣。

当然,齐泰心中也清楚,这计划并非万无一失。燕王毕竟在北平经营多年,军中故旧遍布,一旦走漏风声,或者燕王提前嗅到危险,以他手中那八千百战铁骑,逼反的可能并非没有。但从眼下的局势来权衡,这已经是最优之选——若朱允炆照此施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燕王,燕王束手就擒的几率,超过八成。

殿外,一道闪电撕裂雨幕,惨白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四人的脸都映得一片雪亮。

紧接着是一声闷雷从天际滚过,轰隆隆地震得殿脊上的琉璃瓦都微微颤动。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又挣扎着重新立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都在等——等龙椅上那个年轻人做出最后的决断。

朱允炆沉吟良久,缓缓抬起头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明灭不定。

他望向黄子澄和方孝孺:“二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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