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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建文新政收人心,奉天密议削藩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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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新政在朱允炆的鼎力支持之下,由齐泰、黄子澄主持推行,徐徐拉开帷幕。

第一道旨意便是减免天下赋税,率先从江南开刀,凡先皇朱元璋在位时课以重税之地,悉数予以蠲免,一律恢复与北方诸省同等的课税标准。

时值暮春,江南细雨如丝,田垄间新秧初插,绿意盈盈。

这道减税诏令犹如一阵暖风拂过水乡,所到之处,田间农夫直起弯了半辈子的腰,望着官府张贴的黄榜,干裂的手微微发颤,那榜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金水写就的,在蒙蒙雨雾中泛着光。

自大明开国以来,江南一带便背负着沉重的税赋,其中尤以松江、苏州两府为最。

究其原因,其一是这片富庶水乡当年乃张士诚的死忠之地,军民同心抗明,朱元璋对此耿耿于怀,便是开国三十载,那份猜忌与怨怒也未消解半分;

其二,北方连年兵燹,赤地千里,民力疲敝不堪,偏偏还要承担抵御北元蒙人的边防重任。

如此一来,安稳富足的江南在朱元璋眼中,便成了朝廷取之不竭的钱袋子。

更有甚者,太祖皇帝还特地下过一道禁令,凡苏州、松江两地人士,永不得出任户部尚书,以防有人心念故土桑梓,欺上瞒下,损国家而肥乡里。

这道禁令如同烙铁烫下的印记,深深刻在两府读书人心头,纵有经世之才,仕途上也平添一道无形的天花板,抬头便撞得生疼。

与此同时,朱允炆又传旨召集江南文臣入京,着手删修《大明律》。这帮文臣埋首案牍,逐条查阅推敲,烛火往往燃到四更方熄。

值夜的仆役抱着热茶进去,只见满案摊开的卷宗如山,墨迹未干的批注密密麻麻,众人眼中布满血丝,却无人肯歇。

没过多久,他们便从浩繁卷帙中理出头绪,共拟出七十三条当予废除的苛峻律令。

方孝孺更是单独上奏,力请取消“诰”与“榜文”的法律效力,并恳求圣上下旨,从此往后不再颁布此类文告。

他伏案书写奏章时,笔锋遒劲如刀,墨汁力透纸背,仿佛每一个字都在为天下士子劈开一条生路。

说起这些诰与榜文,本是朱元璋治国的一大创举。

太祖皇帝以布衣得天下,深知律法条文不可能穷尽世间万象,便以诰、榜随时补《大明律》之缺失。

同时,他还命各地将朝廷律令、典型案例抄录成榜,张贴于通衢闹市,让升斗小民也能略知法度,以此钳制官吏上下其手、滥权舞弊。

那些张贴在城墙根、集市口的榜文,白纸黑字,印着鲜红的官印,风吹日晒下渐渐泛黄卷边,却如同太祖凌厉的目光,威严、冷峻、无处不在。

便是驾崩之后,似乎仍在从泛黄的纸张上盯着这片江山。

这套兼有普法与限权之效的宏远谋划,朱元璋耗费了整整三十年心血,谁曾料到,驾崩不过数月,便被自己亲自选定的这位皇太孙开始一寸寸拆除。

殿外若有风过,吹动檐角铁马,叮当声里,竟似有一声苍老的叹息。

待到朱允炆继位满二月之时,两道震动江南的旨意联袂而出。修改律令的诏书一下,江南文人顿觉脖子上的无形枷锁豁然一松。

多少年来,洪武朝的严刑峻法如同一柄悬顶利剑,让人动辄得咎——有人因侵占民田而锒铛入狱,昔日座上宾沦为阶下囚;

有人因泥腿子的一纸诉状措辞不当而丢了功名,半生苦读付诸东流;每逢文会雅集,众人饮酒赋诗时都要先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更怕一句无心之言被曲解成影射朝廷。

如今新君即位便大刀阔斧删废苛法,无异于拨云见日。那些日子,江南各地的茶楼酒肆里,文士们传阅着从京城抄来的新诏令,纸面上墨香犹存,有人抚掌大笑,笑声震得茶盏微颤;有人热泪盈眶,泪水滴在纸上洇开了墨迹;更有人当即铺纸研墨,挥毫写下颂诗,笔走龙蛇间满是压抑太久后的酣畅。一时间,江南文坛风气为之一变,“仁君”之名不胫而走,江南士子之心如百川归海,尽数归附。

而减免赋税的旨意传到江南时,更是让当地的地主富绅们雀跃不已。这些人世代耕读传家,账本上每一笔收支都算得清清楚楚,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一道道减税令下来,意味着每年省却的钱粮何止万贯。松江府的几家大户率先在家中焚香祷祝,青烟袅袅中,对着新君的圣旨叩拜如仪,额头叩在青砖上声声作响;苏州的丝绸巨贾更是慷慨解囊,请来能工巧匠为朱允炆雕制长生牌位,檀木为底,金粉描字,供于祠堂正中,与祖宗牌位并列,朝夕上香,虔诚之状胜过供奉自家先祖。

那些出身江南富绅之家的朝中官员,更是敏锐地嗅到了政治风向的变化,纷纷将感念皇恩的奏折送入宫中。翻开这些奏章,满纸皆是溢美之辞:有称赞建文帝仁德配天、泽被苍生的;有将其比作尧舜再世、三代之治重现人间的;更有文采斐然者洋洋洒洒数千言,将朱允炆描绘成紫微星下凡、救民于水火的圣人——辞藻之华丽,用典之繁密,仿佛要将古往今来所有明君的盛德都堆叠在一人身上。

一封封歌功颂德的奏折,一片片诚惶诚恐的颂扬声,犹如醇酒般灌入这位年轻天子的耳中。朱允炆端坐御案之后,翻阅着这些奏章,初时还端着帝王威仪,不动声色,仿佛这些赞颂不过是寻常的君臣礼节。读到后来,嘴角终究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殿中烛火映着他清秀的面庞,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迷离的光,像是一个人在镜中反复端详自己被放大了的身影,越看越觉得高大。他开始笃信,自己已是大明真正的众望所归,天下士绅之心尽在掌握。既然人心已然归附,根基已然稳固,那么,是时候动手清理那些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蛀虫了。

想到此处,朱允炆眼中一抹杀意倏忽闪过,犹如夏日午后乍现的闪电,转瞬便消失在幽深的瞳仁里,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晃动的错觉。

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天色晦暗如铅。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整整两日,没有半点要停歇的意思。

奉天殿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油亮发黑,瓦当上的螭首吐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线,砸在汉白玉台基上,碎成千万点水珠,溅起的水雾氤氲如薄纱。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将盘龙金柱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待要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朱允炆屏退左右,连素日寸步不离的随侍太监都遣到了殿外,唯独召齐泰、方孝孺、黄子澄三人入殿面圣。

三人踏着微湿的金砖地面,袍角沾了雨意,依礼跪拜。

朱允炆抬手示意免礼,又吩咐小太监搬来三张锦墩。

小太监脚步轻悄,放下锦墩便弓着身子退至殿角,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一口,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仿佛自己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三位爱卿是朕的股肱心腹,今日所议之事关系重大,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齐泰三人对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一碰便各自移开。

这个时辰,这个天气,单独召三人入殿,殿外雨幕隔绝了所有耳目——要议的绝不是寻常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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