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奉天密议定新政,魔气暗生掩仁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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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魔气细若游丝,色泽暗沉,像一滴浓墨悄无声息地滴入清水,在看不见的深处一缕一缕地扩散开来。
它缠绕在儒家正气的根脉之上,像菟丝子缠住一棵大树,不显山不露水,却在一寸一寸地汲取养分。
它只在情绪翻涌到极致时才会浮出水面,当愤怒、恐惧、不甘这些情绪烧到顶点时,那股正气就会出现一瞬间的松动,魔气便趁机从裂缝中探出头来。
像一条蛰伏的蛇在黑暗中吐了吐信子,吞噬这些负面情绪,壮大自己。
然后又缩回去,重新隐没在正气的汪洋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连朱允炆自己都浑然不觉。
他睁开眼睛,那丝魔气便又沉了下去,消失在那片浩然的儒家正气之中。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他只知道自己深吸一口气之后,心跳平复,怒火也被压下去了。
伺候他的太监们偶尔会觉得这位年轻的陛下近来眼神有些阴沉,偶尔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表情,但谁也不敢多嘴。
新君登基,政务繁重,心力交瘁,有些反常也是正常。
没有人往深处想。
朱允炆只知道自己最近有一些说不清的变化。
以前在东宫的时候,黄子澄曾经委婉地说他“仁厚有余,刚断不足”。
可如今,想到削藩,想到要对那些叔伯动刀,想到燕王跪在他面前请罪的样子,他心底涌起的竟然是一阵隐隐的兴奋。
那兴奋像酒鬼闻到了酒香,像赌徒摸到了骰子,像饿了很久的人闻到肉味,他馋那种刀锋划过脖颈的快感,馋那种将仇人踩在脚下的滋味,馋那种真正的、毫无顾忌的权力。
不过朱允炆毕竟不是蠢人。他能在朱元璋的注视下熬过六年,靠的不仅仅是表演,他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他很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在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出手。
经过朱元璋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和有意无意的点拨。
那些在御前听政时看似漫不经心的提问,那些在批阅奏章时忽然抛过来的一个眼神,那些在宫宴上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话。
朱允炆知道自己此时初登皇位,立足未稳。
朝中六部尚书大多是皇爷爷留下的老臣:
吏部尚书张紞、户部尚书王钝、兵部尚书茹瑺、刑部尚书暴昭、礼部尚书陈迪、工部尚书严震直……一个个都是洪武朝的旧人,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们虽然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跪拜时额头贴地,奏对时毕恭毕敬,但心里未必真的服他。
这些老臣看他的眼神和当年那些藩王叔伯看他的眼神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在看一个晚辈的眼神。
客气,但客气里有距离;恭敬,但恭敬里有保留。
他们是在向龙椅上的那个人行礼,而不是在向他朱允炆行礼。
当务之急,是将自己夹袋里的人提拔上来。
他在东宫六年,虽然过得战战兢兢,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有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有江南文脉在背后支撑。方孝孺是天下标杆,黄子澄是他的智囊,齐泰是他最倚重的军务参谋。
这些人就是他翻身的本钱,是他从朱元璋手里继承来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遗产。
第二天早朝,朱允炆高坐龙椅,十二旒冕冠垂在面前,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碎片,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一夜未眠,但他的精神却出奇地好,眼底的光芒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两块被烧得发烫的炭,隔着冕旒的珠串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度。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臣在东,武将在西,朝服冠带,手持笏板,黑压压地站满了整座奉天殿。
朱允炆的目光在群臣脸上缓缓扫过。
吏部尚书张紞站在文臣之首,须发皆白;兵部尚书茹瑺站在武将之首,面色如铁,目不斜视;户部尚书王钝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靴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洪武朝的老人,每一个都是皇爷爷亲手提拔上来的。
朱允炆看着他们,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开口了。
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昨天夜里那些翻涌的怒火、那些不甘的嘶吼、那些如野草般疯长的念头,都被他压在了一副温和从容的面孔之下。
他先是循例问了几件政事,听了几个尚书的奏报,不时点头,偶尔发问,语调平缓,态度谦和,和在东宫时一模一样。群臣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以为这又是一次例行公事的早朝。
然后朱允炆忽然直起身子,声音提高了一分,压过了殿中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他朗声道:“传旨。”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龙椅上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第一道旨意:方孝孺授翰林院侍讲。方孝孺是江南文脉的旗杆人物,天下士子心中的泰山北斗,此人入翰林,等于向天下读书人释放了一个信号——新君要用儒臣,要行仁政。
第二道:齐泰升兵部侍郎。齐泰是朱允炆在东宫时的旧臣,精通兵事,为人沉稳刚毅,是他在军务上最信得过的人。
第三道:黄子澄由翰林院修撰迁太常卿。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看似清贵闲职,实则位列九卿,可以直接参与朝廷大政的讨论。
三道旨意一出,奉天殿里静了一瞬。那一瞬的安静像冰面突然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后满朝文武交换了无数个眼色——有惊诧的,有深思的,有暗暗点头的,也有皱眉不语的。吏部尚书张紞的白眉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兵部尚书茹瑺则转头看了齐泰一眼,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方孝孺、齐泰、黄子澄这三个人进入核心决策层,意味着江南文脉正式从幕后走到了台前。洪武朝三十一年,朱元璋对江南文脉一直是又用又防——既要用他们的笔杆子来治理天下,又不让他们染指核心权柄。如今新君一登基就打破了这个格局。这是改弦更张的信号,是朱允炆向天下宣告:朕不是先帝,朕的路和先帝不一样。
当天下朝后,朱允炆便召齐泰、黄子澄二人入奉天殿议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宫道,靴底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宫道两侧的铜缸里燃着炭火,将冬日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齐泰身着兵部侍郎的官服,那身官服还是新换的,胸口的补子纹着熊罴,针脚细密,但穿在他身上却带着一股沙场之气,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操练场上的鼓点上。
黄子澄则是一身文臣袍服,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里目光锐利如鹰,走起路来袍袖生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臣齐泰、黄子澄,叩见陛下。”两人进殿,撩袍跪拜,额头触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是私下里君臣之间的第一次正式召对。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从朱允炆被立为太孙的那天起,他们就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位年轻的储君身上。
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免礼。”朱允炆抬手,面上带着和煦的微笑。方才在朝堂上的威严尽数收敛,待二人如待师长。他在龙椅上微微前倾,语气亲近而诚恳,“朕初登大宝,天下人都在看着朕。你们说说,朕该从哪些政事入手,才能收拢天下人心?”
这话问得直接,没有丝毫客套。朱允炆知道,跟齐泰和黄子澄不需要绕弯子。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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