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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奉天密议定新政,魔气暗生掩仁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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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泰和黄子澄神色激动,胸膛里的心脏砰砰直跳。

以前两人不过是东宫属官——齐泰是东宫左春坊大学士,黄子澄是东宫侍讲——虽然离储君很近,但终究只是幕僚,朝堂大事轮不到他们插嘴。

如今不同了。兵部侍郎、太常卿,这是正经的朝廷大员,是手握实权的九卿之一。

一言一行都会对大明朝产生切实的影响,每一条建议都可能变成圣旨,变成诏书,变成这个帝国运转的方向。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每一个儒生毕生的夙愿,是刻在骨头里的信念。

此刻他们站在奉天殿里,站在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中心,脚下的地砖是当年太祖皇帝亲自督造的,头顶的藻井是当年太祖皇帝亲自审定的图样,盘龙藻井中的金龙正低头俯视着他们。

他们即将参与治理这个天下,这种感觉让两个饱读诗书的儒生内心澎湃不已,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齐泰与黄子澄对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一碰,便各自领会了对方的意思。这个问题他们早已思量过无数遍——在东宫当值的那些漫漫长夜,在灯下密谈的那些更深人静,在得知先帝驾崩后连夜从江南赶往京城的马车上,他们把每一步都反复推演过,把每一个可能遇到的反驳都准备好应对之策,就等着朱允炆开口问这一句。

黄子澄率先一步踏出。这一步迈得行云流水,袍角在地砖上扫出一道弧线,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和自信。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而有力,在大殿里荡开:“启禀陛下,臣以为,收拢人心,首重两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修长白皙,是写了几十年文章的手:“其一,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洪武朝三十一年,先帝开万世之基,功盖三皇,德超五帝。然臣斗胆直言——三十一年的赋税徭役,天下百姓早已疲惫不堪。

尤其是江南,先帝因张士诚旧事对江南课以重税,苏州一府的税粮竟比整个湖广行省还多,每亩田赋比别处高出数倍。江南百姓辛劳一年,交了税粮便所剩无几,丰年勉强糊口,歉年便只能卖儿卖女。陛下若能在登基之初便下旨减免赋税,不必全免,哪怕只减三成,天下民心必如久旱逢甘霖,尽归陛下。”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空旷的大殿,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一分,但语气更加笃定:“其二,修改律法。先帝年间的条令律法过于严苛,《大明律》四百六十条,条条带血。臣不是在非议先帝——先帝以重典治乱世,是当时天下初定,豪强不法的时势所迫。

但如今天下一统已逾三十载,百姓思安,士人思宽。空印案、郭桓案、胡惟庸案……每一次大案都是数万人头落地,朝中大臣上朝时都要与家人诀别,生怕一去不回。这样的日子,天下人过够了。臣以为,陛下可以对其进行修改,删繁就简,去严从宽,行以宽仁之道。届时,不仅朝堂和睦,群臣齐心,天下人也会赞颂陛下的仁德之名。”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冕旒后的表情看不分明,但黄子澄每说一句,他的手指便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

说到“减免江南赋税”时,他微微颔首——这件事他早就想做了,他在东宫时就听无数人说过江南赋税之重,方孝孺更是每次讲学都要提一遍;说到“修改律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敲击声戛然而止。

修改《大明律》——这个念头他有过,但一直不敢认真去想。那套律法是朱元璋亲手定下来的,每一条都是朱元璋用血写出来的,动它就等于动先帝的权威。

可黄子澄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心窝上。洪武朝的苛法是朝堂臣子心里的一根刺,也是天下人心里的一根刺,谁能把这根刺拔掉,谁就能赢得天下人的感激。

他正要开口称赞,一旁的齐泰却眉头一皱,上前半步,抱拳道:“陛下,臣以为黄太常所言减税一事极好,但修改先帝律法,此时不妥。”

朱允炆的笑容微微一滞,转头看向齐泰。殿中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他脸上的光影切成了两半。

“为何不妥?”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齐泰沉声道:“陛下刚刚继位,龙椅尚未坐热,便要修改先帝定下的律法,这是大忌。《大明律》是先帝亲自审定,一字一句皆为先帝心血。陛下初登大宝就动手修改,天下人会说陛下不孝,会说陛下急于否定先帝。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如今诸王正虎视眈眈,燕王在淮安城外那一哭,已经把‘孝’字旗号打了出来。

陛下此时若授人以柄,那些藩王必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大肆宣扬,说陛下不尊祖制,不孝不敬。届时陛下在淮安一事上刚刚占据的主动,便会拱手让人。如今诸王虎视眈眈,陛下初登皇位,根基未稳,若再授人以柄,恐伤陛下英名。”

朱允炆闻言,眉头拧了起来。齐泰的话不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句句在理。他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在皇爷爷身边待了六年,他最清楚朱元璋的威严有多重。

那套律法是朱元璋用血写出来的,谁敢动,谁就是在挑战先帝的权威。他虽然贵为天子,但“孝”字当头,这个帽子太大,他戴不起。尤其是淮安城外燕王那一场痛哭之后,“孝”字已经成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他在“孝”上已经输了燕王一局,不能再输一局。

朱允炆犹豫了。

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叩一叩,像心跳。

黄子澄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三分自信、三分狡黠、四分早已料到的从容。

他捋了捋颔下短须,不慌不忙地等了几息,他在等朱允炆的犹豫发酵到顶点,然后再开口。

在东宫六年,他最了解这位学生:朱允炆犹豫的时候,只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台阶,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踏上去。

“齐侍郎所虑极是。”黄子澄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讲解一篇圣人文章,“但此事并非无解。”

朱允炆的目光从齐泰身上移到了黄子澄身上,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黄子澄从容道:“陛下只需在颁布旨意的时候,多加一句话便可,言明此乃先皇在世时,陛下曾于御前恳求先皇修改律法,先皇已然恩准,只是天不假年,未来得及颁布施行。如今陛下不过是替先皇完成未竟之遗愿。”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一分,带着一种隐隐的蛊惑力:“如此,修改律法便不是违背祖制,而是遵从先帝遗命,是陛下的一片孝心。非但不会有损陛下名声,反而会让天下人感念陛下的仁德,陛下尚在太孙之时便已心怀天下苍生,敢在太祖面前为民请命,这份仁心,古之圣君也不过如此。先帝在晚年能纳陛下之谏,也足见圣君亦有宽仁之心。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至于那些藩王——”

他微微一笑,笑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能说什么?说陛下遵从先帝遗命是不孝?那就是在说先帝的遗命是错的。他们敢吗?”

这番话一出,奉天殿里安静了一瞬。

齐泰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黄子澄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又看了看朱允炆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没有用了。黄子澄这套说辞滴水不漏,他齐泰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高招,名义上遵从先帝,实际上推行新政,死人的嘴巴最严,谁也不能去问朱元璋到底有没有答应过。

这分明是在借先帝的名头行自己的政令。

可他又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因为这套说辞逻辑上没有漏洞,道义上也站得住脚。谁能证明陛下没有在先帝面前恳求过?

没有人。

先帝已经驾崩,死人不会开口,而活着的人只需要一个理由。

黄子澄不愧是江南文脉推出来的谋士,这翻云覆雨的笔杆子功夫,已经登峰造极。

齐泰在心里叹了口气。

况且,他转念一想,黄子澄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作为江南出身的官员,他深知江南百姓,尤其是江南士绅,忍先帝苛政已非一日。

朱元璋对江南的态度向来严苛:重税是明面上的刀子,苛法是悬在头顶的斧头,还有那一次次的清洗和迁徙,更是将江南士绅的根脉伤得七零八落。反倒是故元对江南的宽政,不抑兼并、优待士人,至今仍被许多江南文士在私下里念念不忘。

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在比较。如今新君登基,若是能推行宽政,减轻江南的负担,对他们这些江南出身的官员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那些牢骚怨气若能就此化解,陛下的皇位也能坐得更稳。

想到这里,齐泰将喉间的话彻底咽下,抱拳道:“黄太常此计甚妙。臣附议。”

朱允炆终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这是他继位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畅快。他从龙椅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心腹大臣,语气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热切:“便依黄卿所言。拟旨——第一,减免江南三成赋税。第二,修改《大明律》中过于严苛之条款。修改律法的旨意中务必写明,此乃先皇遗愿,朕不过是代先皇完成未竟之事。用最好的词,写最漂亮的文章,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不是要否定先帝,朕是要继承先帝的仁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诏书颁布后天下人交口称赞的场景,看到了自己以仁君之名留垂青史的那一天。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在他笑容最盛的那一刻,缠绕在他儒家正气深处的那一缕诡谲魔气,又悄然粗了一分。

它像一根潜伏在暗处的丝线,正一寸一寸地收紧,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殿角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依旧袅袅升起,在烛光中缠绕出无数变幻莫测的形状。

奉天殿藻井上的盘龙在烛火中明明灭灭,金龙的瞳孔里倒映着朱允炆的笑容,那笑容温暖和煦,和他在世人面前展露的一模一样。

练习了六年的笑容,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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