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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浩然正气生魔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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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在淮安城头的那一番哭诉,像是往江南朝廷这口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得满朝文武措手不及,油星子溅了所有人一脸。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天下,朝野哗然。燕王千里奔丧,一路风餐露宿,从北平到淮安,三千七百里路,换来的却是朝廷一纸冷冰冰的诏书,勒令他停在淮安,不得南下。连自己亲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连灵柩前磕一个头的资格都没有。

朝野哗然。

百行孝为先,这时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传统美德。

一个千里迢迢赶回来给老子哭丧的儿子,能坏到哪里去?自古以来,世人对孝顺的人总是格外宽容。

天下人自动替他找了理由:他抗旨是迫不得已,他北返是悲愤交加,他不是不忠,他只是太孝。朱棣的抗旨,在天下人眼中成了至孝之举。

而江南朝廷阻止诸王奔丧,则成了不近人情的苛政,成了坐在龙椅上的人心虚胆怯的铁证。

江南文脉虽然把控着这天下的喉舌,将这桩事压得密不透风,邸报上一个字都不曾提及。

但公道自在人心。压得住邸报,却压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天下人心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虽然只是微微一丝,轻得几乎称不出来,但已经足够让有心人嗅到风向的变化。

而此时,应天府皇城深处,朱允炆正被这次诸王联动抗议搅得彻夜难眠。

奉天殿里空空荡荡,值夜的太监都被他轰了出去。

他站在大殿正中央,殿门紧闭,只有他一个人。十七盏宫灯从殿顶垂下来,烛火在纱罩后面静静地燃着,将大殿照得半明半暗。

朱允炆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高大的殿柱上,落在那些描金龙纹的彩绘之间,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纸人,风一吹就会撕裂。

他在龙椅前走来走去,袖袍甩得猎猎作响。

那龙袍是登基大典上穿的,苏州织造织成,黄缎上用金线绣着九条五爪金龙,龙头在胸前,龙尾在袍角,每一片龙鳞都用不同深浅的金线层层叠绣,烛光一照便流光溢彩。

可此刻穿在朱允炆身上,却像一件借来的衣裳。那龙袍在他身上晃来晃去,金龙的鳞片在烛光下明明灭灭,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单薄。

他在龙椅前停下,一只手攥住龙椅扶手上的龙头雕饰。

那是整张龙椅上最大的一条龙,龙口大张,獠牙森然,龙睛是两颗鸽血红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红光。朱允炆五指用力,捏得骨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根根暴起。

他牙关紧咬,下颌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动着。殿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宫灯吹得轻轻摇晃,他的影子也随之在殿柱上扭曲、拉伸、变形。

喉间挤出的嘶吼低沉而扭曲,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朕才是皇帝,朕才是真龙天子!”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殿角的铜鹤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被他的袖风搅得四散奔逃。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大殿深处的黑暗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朱允炆死死盯着龙椅上那张金灿灿的椅背。金龙盘绕,张牙舞爪,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这张椅子,他坐了六年的冷板凳才摸到边。六年前——洪武二十五年——父皇朱标薨逝。

消息传到东宫时他正在读《春秋》,黄子澄在旁讲解“郑伯克段于鄢”。

他记得自己听到消息时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竹片散了一地。

他还记得自己跪在父皇灵前哭了整整一夜。但哭完之后他抬起头,看见皇爷爷站在灵堂外面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没有悲痛,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父皇死了,皇爷爷需要一个新的储君。而他被选中了。

朝野上下都在恭喜他,说他一步登天,说他命好。

可谁知道这六年他是怎么过来的?都说伴君如伴虎,可朱元璋是开国祖龙,老虎在他面前都得趴着,尾巴夹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允炆每次站在皇爷爷跟前,都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赤条条地站在冰天雪地里,连一片遮羞布都找不到。

他精心编织的仁厚面具,他那套在江南大儒门下苦学多年的仁义道德,那些引经据典的对答,全都被那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像隔着清水看河底的鹅卵石,每一道纹路都无所遁形。

皇爷爷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他只是不说。他坐在龙椅上,用那双老眼静静地看着,在看这个孙儿能装到什么时候,在看这个孙儿有没有本事把面具焊在脸上戴一辈子。

有时候朱允炆跪在地上请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头顶停了很久,久到他的后颈开始冒汗,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麻。那目光有重量,压得他抬不起头。然后朱元璋才会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起来吧。”

就这三个字,却让朱允炆每次都觉得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而更让他恨得牙根发痒的,是那些藩王叔伯。

他们仗着辈分,仗着手里的兵权,仗着父皇在世时对他们的恩宠,根本不把自己这个太孙放在眼里。每次见面,燕王朱棣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那眼神不像在看储君,倒像是鉴宝人在打量一件号称真迹的字画,不说是真的,也不说是假的,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从不同角度反复端详,仿佛在说:你这幅字,到底值几个钱?宁王朱权倒是笑眯眯的,见了他总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太孙殿下”,但那笑容比腊月的刀子还冷。

朱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像刀锋上凝结的霜,刺得人后背发凉。周王、齐王、代王……一个个见面时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在提醒他,你不过是个孙辈,你爹死了,你这太孙的位子是皇上一句话给的,皇上一句话也能收回去。

你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不过是你皇爷爷暂时借你坐坐的,别太当真。

而自己为了维持仁厚的人设,还得装作不在意。

还得笑着回话,还得恭恭敬敬地朝这些叔伯行礼。

他记得有一次宫宴,燕王在席间当着皇爷爷的面问他:“太孙殿下近来读什么书?”他答了一句“《春秋》”。燕王便笑呵呵地说:“《春秋》好啊,微言大义,可惜太孙殿下怕是只读懂了字面意思。”

满座皆笑,连端菜的太监都忍不住嘴角上扬。朱元璋也笑了,笑完之后看了朱允炆一眼,什么都没说。朱允炆也跟着笑,笑得脸颊发酸,笑得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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