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浩然正气生魔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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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东宫后他砸了一只青瓷茶盏,碎片溅了一地。然后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片,吩咐太监去拿扫帚。不能让人看见他发怒,不能让人知道他动了气。一个仁厚的太孙不该砸茶盏。
此刻,在空无一人的奉天殿里,朱允炆的指甲又一次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血珠子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龙椅前的地砖上。那块地砖是金砖,苏州烧造的,乌黑发亮,血滴上去很快就洇开了,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然后抬起头,死死盯着面前的金龙椅背。
六年。
六年里他没有一天真正睡过安稳觉。没有享受过一天太孙的风光。
东宫里的夜比这奉天殿还要冷,他躺在锦衾堆里,睁着眼睛到天亮。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他就听着那声音,从三更听到五更。
有时候他梦见自己被废了,梦见皇爷爷下了一道圣旨,他被赶出东宫,贬为庶民,醒来时枕巾湿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支撑他熬过这六年的,只有一个念头——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要拿到手里,他必须拿到手里。
他要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他要让那些用审视目光打量他的叔伯们,一个个匍匐在丹陛之下,额头贴地,再也不敢抬头看他。
他要让燕王跪在他面前,听他说一句:“四叔,《春秋》的微言大义,朕如今懂了。”
如今,他终于坐上了这个天下至尊的位置。
登基大典那日,礼炮轰鸣,鼓乐齐天。他身着十二章纹的衮冕,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一应俱全,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御用监的绣娘用命绣出来的。
丹陛下,群臣如潮水般跪倒,山呼万岁的声浪从午门外一浪一浪涌进来,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那一刻的陶醉让他骨头都酥了。他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冰凉的金质雕饰在掌心慢慢变热,从冰凉到温热,像一块死物被他的体温唤醒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权力的滋味,那种一言定生死,一怒伏千里的滋味。
不是书本上读到的,不是方孝孺教的,是真真切切攥在手心里的,是滚烫的,是会跳动的,像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
大权在握的感觉让他如此迷恋,以至于登基大典结束后他回到寝宫,一个人对着铜镜里那身龙袍看了整整一夜。铜镜里的人穿着黄缎龙袍,头戴翼善冠,眉目清秀,面色白净,看上去确实像个仁厚之君。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暖和煦,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弯着,和他在世人面前展露的一模一样。
他练这个笑容练了六年,已经练到肌肉记忆的程度,不用想就能笑出来。只是铜镜照不出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
但诸王这次联动,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狠狠地给了这位年轻的九五之尊一记响亮的耳光。耳光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疼的不是皮肉——是他那颗刚刚膨胀起来的心。
原来这天下还有他需要害怕的人。原来龙椅虽然高,但坐在上面的人,背后还悬着一把把刀。那些刀不是外敌的刀——外敌的刀他能看得到,能派兵去打,能下旨征讨。
那些刀是自己人的刀,是姓朱的刀,每一把都和他的血脉一样纯正,每一把都有资格觊觎这张椅子。
那一个个分封出去的藩王,燕王朱棣在北平拥兵十万,燕山三卫是打漠北打出来的铁骑,个个刀头舔血;宁王朱权在大宁带甲八万,朵颜三卫更是蒙古降兵中的精锐,弓马天下无双;周王坐镇开封,齐王、代王、岷王……每一个都是一根扎在他后背上的尖刺。
这些刺扎得深浅不一,但每一根都能让他夜半惊醒。不拔出去,他的皇位就随时有被人掀翻的可能。
“妈的。”朱允炆恨恨地骂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两个字从舌尖滚过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他在皇爷爷面前装了六年仁厚君子之后,第一次骂出粗口。
那个“妈”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快感,像是在端庄的面具上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漏出了里面真实的、腥膻的气息。
他顿了顿,又骂了一句,这一回声音大了些,像是要把六年的压抑都浓缩在这两个字里喷出来:“朕继位前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继位后还要顾及这顾及那,朕这皇帝他娘的不是白当了吗!”
他抬起头,望向大殿外。
殿门紧闭,但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寒光,那是殿外廊下的灯笼。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殿门。夜风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龙袍,吹得袍角猎猎作响。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几株老槐树光秃秃地站在风里,枝丫像枯瘦的手指伸向夜空。
夜空中星光黯淡,冬月的寒星稀疏地钉在天幕上,像几颗冰冷的钉子,又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盐。
一阵寒风从庭院那头卷过来,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左右摇晃,烛火在纱罩里剧烈地跳动着,随时都会熄灭。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被冷风一搅,散了满殿,青烟被撕成碎片,消失在黑暗里。
但朱允炆心里却烧着一团火。那火太旺,烧得他对这股刺骨的寒意毫无知觉。
他站在殿门口,攥紧双拳,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枯枝在火中爆裂。寒风将他龙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的眼中倒映着庭院里摇晃的灯笼,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心底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朕已经是大明的君王,是天下人的君父,凭什么这些藩王如此嚣张跋扈,竟然敢串联针对朕?以前你们瞧不起身为太孙的朕,朕忍着,朕笑着,朕朝你们弯腰拱手。如今朕坐在龙椅上,朕穿着这身龙袍,朕握着这枚玉玺,由不得你们如此嚣张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冷风灌进肺里,带着冬夜的凛冽,刺得他鼻腔发酸。
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那股温润如春风的儒家正气。他是方孝孺的亲传弟子,自幼修习儒家心法,体内真气的底子是浩然正气——中正平和,光明磊落,讲究的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这套心法是江南文脉的根基,每一缕真气都带着圣贤文章的韵味,运转起来如春风化雨,能让人心平气和、神清目明。
皇爷爷教过他,越是愤怒的时候越要冷静,一个皇帝不能让自己的心被情绪左右。
然而不知为何,这一次,那股儒家正气竟然有些压不住心底的躁动。
就在这情绪翻腾到极致的当口,他身上那股浩大磅礴的儒家正气忽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那气息本是浩然长河,清澈通透,运转时如一条温润的玉带在他经脉中流淌。
可此刻,在这条长河的深处,在正气覆盖不到的最底层,竟然有一丝丝诡谲的魔气缠绕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