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哭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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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极盛,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凉意。像是腊月里结了冰的河面,看上去平整光滑,底下却是能吞噬一切的彻骨寒流。
朱棣手腕一翻。
“锵”的一声,战刀归鞘。
与此同时,他猛地勒转马头。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轰然落地,在暮色中嘶鸣如雷。
“收兵。”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支骑兵队列。
身后数千张弓弦次第松开,弓臂回弹的嗡鸣如潮水退去。
刀枪入鞘之声此起彼伏,那积蓄已久的肃杀之气竟在眨眼间消散大半,仿佛一场即将降临的暴风雨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朱棣策马走出十几步,忽然勒缰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越过肩头,落在齐泰身上。
那袭绯色官袍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
“齐大人。”朱棣的声音缓缓传来,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今日之言,本王记下了。”
他顿了顿。
“待父皇丧期过后,若朝廷有召,本王自会去。只是届时——”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王要问问不让子嗣奔丧是谁立的规矩。”
说完这句话,朱棣本该扬鞭而去。但他没有。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仰起头来,望着淮安城上那片低垂的暮云。
北风卷过官道,将他的黑色大氅吹得猛然扬起,猎猎作响。
身后的骑兵队列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喷鼻声在冷风中消散。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他接下来的话。
“齐大人方才说,本王今日带兵南下,不合规矩。”
朱棣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冰冷而克制的语调,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沉闷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
“那本王倒要问一句——父皇驾崩,儿臣星夜兼程赶回奔丧,这便是大明的规矩,更是人伦纲常!”
他猛地转过脸来,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方才的冷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狰狞与悲恸交织在一起的神色。
“可本王看到了什么?朝廷一纸诏书,不准诸王入京奔丧!不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淮安城头上的守军齐齐变色。那匹黑色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躁动地原地刨着蹄子。
“本王跪在淮安城外,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大礼,哭父皇的在天之灵。那一刻本王就在想,父皇啊,您睁开眼看看——您的儿子连给您送葬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此处,朱棣的眼眶骤然泛红。
那不是作伪。
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燕王那双被北风吹得发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
“齐大人说这是先帝遗诏,本王认。可本王想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般钉在齐泰脸上。
“父皇走得急,是谁,篡改遗诏,蒙蔽圣听,让我等藩王连见父皇最后一面都不许?”
“篡改遗诏”四个字一出,满场哗然。
齐泰身后的龙骧卫士兵齐齐变色,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但齐泰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只是拢在袖中的左手,指节又收紧了几分。
朱棣却没有再看他。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指向京城的方向。那只手在暮色中微微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本王听说,父皇的灵柩从南京城中匆匆而过,封棺、入殓、出殡,前后不过数日。数日!那是一代开国雄主,那是我们的父皇!”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齐泰和最近的几个骑兵才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嘶哑,比方才的怒吼更加令人心悸。
“当今皇上,本王的好侄儿——”他咬紧了这几个字,“他继位之初,时局动荡,本王明白。所以我等藩王愿固守封地,不愿给他添乱,不愿让外人看了大明的笑话。”
“可他不该。”
朱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不断膨胀,几欲炸裂。他忽然伸手,猛地扯开了系在下颌的盔带。
铁盔被他一把摘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在冻硬的官道上砸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之响,骨碌碌滚出去一丈多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朱棣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极猛,战靴落地的刹那,整个人甚至踉跄了一下。身后的亲卫想要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然后,这位统率八千铁骑、威震漠北的燕王,面向北方,面向京城的方向,双膝一屈,轰然跪倒在地。
铁甲磕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而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掉了。
八千铁骑鸦雀无声。
淮安城头上的守军鸦雀无声。连北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朱棣跪在地上,双手撑住冰冷的泥土,整个人弯折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官道上。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叩首都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用力,额头上很快便渗出了殷红的血迹,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父皇——”
他忽然仰起头来,朝着北方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发出了一声嘶哑到近乎裂帛般的哭嚎。
那一嗓子喊出来,八千铁骑中不少老卒齐齐变色。
这些跟着燕王在漠北刀头舔血的厮杀汉,见过他在万军之中冲锋陷阵的悍勇,见过他谈笑间斩杀敌将的冷酷,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朱棣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不是一滴两滴,而是如溃堤的河水一般,奔涌而出,沿着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肆意横流。
泪水混着额头上淌下来的血,在他脸上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鼻翼剧烈翕动着,嘴角向下咧开,整个五官因为极度的悲恸而扭曲变形。
他跪在地上,痛哭失声。
那哭声从喉咙深处碾压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旷野中哀嚎。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铁甲哗哗作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泪水滴落在冻土上,很快就洇出了一个小小的湿痕。
“父皇啊——”
朱棣双手死死扣进泥土里,十指深深地嵌进冻土,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
他朝北方跪着,脊背剧烈起伏,像是一座山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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