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哭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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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不孝——儿臣连您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的声音已经哭哑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
“您老人家在的时候,儿臣镇守北平,逢年过节还能遣使入京问安。如今您龙驭上宾,儿臣却只能跪在这淮安城外,隔着千里河山给您磕几个头——”
他忽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拳头砸在冻硬的泥土上,骨节处皮开肉绽,鲜血迸溅。
“父皇!您睁开眼看看!看看您的好孙子是怎么对待您的儿子的!”
朱棣的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伏在尘土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浑身发抖。那袭黑色的大氅扑在地上,在北风中鼓荡了几下,便沾满了黄土。
就在这时,孟贤反应过来,自己这帮人不能看着王爷在那哭啊。
“王爷一片孝心,请准许王爷为先皇奔丧。”
于是,八千铁骑中,孟贤率先下马单膝跪地,朝着北方抱拳低头大声吼道。
随后张玉、朱能、张辅、孟善等人纷纷反应过来,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着北方抱拳低头。
紧接着,无数骑兵纷纷响应,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黑压压的骑兵队列中,一排排将士次第下马跪地。
众人齐声大吼,声音如同山呼海啸,“王爷一片孝心,请准许王爷为先皇奔丧。”
“他娘的,又让这孟老大抢了先”朱能低声嘟囔一句,被一旁的张辅等了一眼,连忙闭嘴。
到最后,八千铁骑尽数跪于淮安城下,朝着京城的方向沉默垂首。
黑色的铁流变成了黑色的礁石,在暮色中凝固成一片沉默而沉重的剪影。
淮安城头上的守军面面相觑。有人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有人悄悄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齐泰站在城下,依旧纹丝不动。
但他拢在袖中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了四个半月形的血印。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只是眼角有一条极细微的肌肉在轻轻跳动。
朱棣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久到暮色彻底沉入夜色,久到天边亮起了第一颗星,久到北风把所有人的脸都吹得麻木了。
他终于直起身来。
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他脸上的模样——泪水、鼻涕、血迹、泥土,糊了满脸。额头上那个磕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沿着鼻梁一侧缓缓淌下来。
朱棣的眼眶红肿得厉害,嘴唇干裂,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哭过之后的眼睛,像是被泪水洗过一遍,里面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不确定,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一种灼热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在瞳孔深处静静地燃烧。
朱棣抬手,用覆着铁甲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
那个动作粗暴而用力,在脸上擦出了一道血痕,却只抹匀了脸上的血和泥,让那张脸看上去更加狰狞。
他没有再去捡地上那顶铁盔。
他就这样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头发被北风吹得凌乱飞扬。他望着淮安城,望着齐泰,望着齐泰身后那座紧闭的城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砂石在铁板上摩擦。
“既然当今圣上不许我去应天府,我朱棣自当遵守皇命,但齐大人,你回去告诉当今圣上。”
朱棣看着齐泰冷冷地说道。
“这事,他要给天下藩王一个交代”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扬鞭抽下。
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战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北奔去。
八千铁骑紧随其后。
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淮安城下的景色,扬起漫天尘土。
黑色的铁流滚滚向北,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只留下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肃杀之气。
还有那顶被遗落在官道中央的铁盔。
齐泰站在原地,目送那支大军远去。
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他才缓缓松开一直拢在袖中的左手。
掌心全是冷汗。四个半月形的血印,深得几乎见骨。
他身后的龙骧卫百户催马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燕王适才所言‘篡改遗诏’,此事若传回京城……”
齐泰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望着朱棣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不是结下了。是早就结下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宿命般的叹息。
“先帝走得急,留下这把火。迟早要烧起来。就是不知道你我能否在这场劫难中得活。”
他转过身,朝淮安城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弯腰捡起了地上那顶铁盔。
铁盔上沾满尘土,内衬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齐泰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血迹,然后将铁盔递给了身边的百户。
“收着吧。”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绯色官袍在暮风中轻轻摆动,步履从容如初,仿佛方才那场千钧一发的对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场寻常争执。
但淮安城头上的守军看得分明——那位兵部尚书走进城门洞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顿。
他抬起手,扶住了城墙上粗粝的砖石,扶了很久。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继续往里走。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淮安城外的官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黄土,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官道中央,那顶铁盔磕出来的浅坑还在。坑底那一小片暗红色的泥土,在风中也吹不散。
齐泰在淮安城内的驿馆中独自坐了很久,直到夜半三更,才提笔写下一封发往京城的密报。
写到一半,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最终只落了八个字:
“燕王已退,天下风起。”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