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龙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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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股完全不同的气势从这区区数百人体内爆发出来——沉郁、内敛、仿佛被压在铁甲下的惨烈煞气。
这股气没有燕王骑兵那样张扬,却更加凝实,像一块烧透后又淬过冰的铁,带着说不尽的阴寒与决绝。
两股气势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却激起一阵无形的旋风。地上的黄土被卷起三尺高,碎草屑打着旋儿从两军之间的空地上掠过。
官道两旁远远围观的百姓,有挑担的脚夫、抱孩子的妇人、蹲在田埂上的老农,无不被这股无形的压力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
这三百骑虽寡,却是洪武皇帝亲选的宿卫。多年随驾征讨四方,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胚?
朱棣瞳孔骤缩。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三百龙骧卫,眼中的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忌惮,有愤怒,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龙骧卫……我那好侄儿,真是看重你啊。”
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令人牙酸的恨意。
齐泰神色自若,将圣旨缓缓收入怀中。他催马上前两步,姿态松弛从容,像是在赴一场春日茶会。马鞭随意搭在鞍前,双手交握放在鞍桥上,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陛下爱护臣子,才派了龙骧卫保护臣。”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和老友寒暄,“王爷兵锋之利,天下皆知。北出长城,打得北元残部望风而逃,臣早有耳闻,心中佩服。皇上又岂会不知?”
说到这里,他忽然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锥,直直刺向朱棣的双眼。
“只是殿下杀得了我齐泰——”他抬起手,缓缓指向官道两旁远远围观的百姓,指向淮安城头隐约可见的守军旌旗,“可能杀尽这淮安城外的百姓?可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低到只有朱棣能听清。
“殿下今日若要硬闯,便是无视先帝遗诏。一个不顾父丧、不遵遗命、举兵南下的藩王,在天下人眼里,是什么?”
他故意停顿了一息。这一息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然后,那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字字如锥,直刺人心。
“殿下,欲反乎?”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天边的残阳恰好沉入地平线最后一寸,暮色从四野涌来,将官道上对峙的双方都笼进一层灰蓝的薄暗。朱棣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
他身后一个千户忍不住催马上前,压低声音道:“王爷,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带三百弟兄冲开这阵!淮安城门不过三里,半盏茶的功夫便能拿下——”
朱棣抬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
千户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朱棣的目光从齐泰身上挪开,缓缓扫过那些龙骧卫冷铁般的阵型,扫过淮安城墙上隐约可见的守军旌旗,最后落在官道两旁那些远远围观的百姓身上。
挑着担子的脚夫,抱着孩子的妇人,蹲在田埂上的老农。他们的眼神里有惊恐,有好奇,有茫然——唯独没有敬服,没有拥戴。
大义。
这两个字在朱棣心中翻涌。他自幼在父皇膝下长大,亲眼看着那个从乞丐做到皇帝的男人如何以“大义”之名收拢天下人心,如何用一封檄文便让十万大军倒戈。大义,这东西虚无缥缈,却比刀剑更沉。
若今日他硬闯淮安,齐泰今日之言便会在三日之内传遍江南诸府。届时不仅是朝廷,就连开封城里那个哭灵的周王、青州城里那个骂娘的齐王——那些此刻还在为他摇旗呐喊的兄弟们,也得掂量掂量,要不要跟一个坐实了“逆贼”之名的藩王绑在一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把一团烈火硬生生压进肺腑深处。
过了许久,朱棣松开刀柄。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来,目光中的狠厉未减半分,却多了几分阴沉如深潭的深意。
“齐泰。”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心底发寒。
“本王问你最后一句——你让,还是不让?”
齐泰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但他的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请殿下莫要自误。淮安城下,不是殿下该来的地方。”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如水,“待先帝丧期过后,殿下若要入朝面君、叙兄弟之情,自有朝廷礼仪相召。届时臣必扫榻以待,倒履相迎。”
风骤然大了。
北风裹着沙尘从旷野上刮来,将朱棣麻衣的下摆吹得猎猎翻飞,也将齐泰官袍上的锦鸡绣纹吹得鼓胀如帆。天地之间,只剩下风的声音和旗帜的猎猎声。
朱棣的手再次握上了刀柄。
这一次,他缓缓拔出战刀。
刀身出鞘半尺,一抹寒光在暮色中一闪即逝,映得他眼底幽深如渊。
身后八千骑兵齐刷刷地绷紧了弓弦。
弓臂发出的嘎吱声令人牙酸,如千百只老鼠同时啃噬骨头。
而龙骧卫那边,阵中传来整齐划一的低喝——前排举盾,后排挺枪,一副要冲阵的架势。
铁甲相撞的铿锵声密密匝匝,如骤雨敲瓦,如战鼓擂心,龙骧卫跟随太祖纵横天下,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次。
大战,只在一线之间。
朱棣望着齐泰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