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铁骑下江南,山道斩大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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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目光散开,像是穿透了面前的青石地砖、穿透了燕王府的院墙,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仿佛看到了濠州城外那个破败的村庄,看到了郭子兴帐下那个瘦弱的少年兵,看到了滁州城头插上的第一面朱字大旗,看到了鄱阳湖上遮天蔽日的战船,看到了金陵城头升起的日月旗。
那些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在眼前闪过,快得像走马灯。
最后定格的,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一双浑浊却毒辣的眼睛,正在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有防备,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他这辈子都没看懂的意味。
使臣们举着圣旨,手开始发酸了。王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却不方便在这个时候开口催促。
跪在一旁的燕王妃徐氏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
她跟了朱棣二十年,从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跟着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不是一个会被悲伤击倒的人。
恰恰相反,他现在正在用全部的自制力压制着另外一种情绪,一种比悲伤更可怕、比愤怒更危险的情绪。
她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像是有无数股气息在乱窜,撑得他的血管都凸起来了。
她不能让使臣们看出任何端倪。
“王爷纯孝,一时间难以接受先皇驾崩,悲痛过度,有所失礼,还请诸位钦差见谅。”
徐氏起身上前一步,向着使臣们微微一福。她声音温婉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眼眶微红,举止大方,话也说得体面,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几个使臣对视一眼,纷纷就坡下驴,放下圣旨便行礼告辞。
使臣们的脚步声还没消失在廊道尽头,徐氏就转身快步走到了朱棣面前。
正要开口说什么,朱棣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的腰。
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把脸埋在她的衣襟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衣襟湿了,那片湿热在布料上迅速洇开,烫得她心口一紧。
“父皇怎么就这么突然走了呢?”朱棣的声音从粗麻孝服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还在拼命说话,“他前些时日还传信唠叨我,还说传我日月乾坤手呢……怎么就这么走了呢。说走就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让见。”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哽咽着,气音和哭腔搅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徐氏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摩挲着他粗硬的头发。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地抖,抖得整张太师椅都在跟着轻轻晃动。
她知道朱棣不是在问她。他是在问天,问那个他再也见不到的父亲,问那个把他留在北平、自己却在南京孤独死去的老人。
燕王府的孝仪在当天夜里就布置了起来。徐氏亲自操持,事无巨细,样样都按着规矩来,一丝一毫都不差。
正殿设了太祖灵位,楠木牌位上写着“大明太祖高皇帝之神位”几个金字,供桌上摆满了香烛祭品,鲜果、糕点、三牲一应俱全。白蜡点了满满一排,烛火日夜不熄,照得殿内通明。
白绫从正殿的屋檐上垂下来,沿着走廊、回廊、月洞门一道一道挂过去,整座燕王府像是穿上了一身孝。
府内全员素服,徐氏带着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和几位公主,全部换上了粗麻布缝制的孝服,首饰、锦绣绸缎一律封存入库,府内停用一切丝罗彩衣。
宫人们也统一换上了素衣,走在廊下脚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徐氏每日早晚两度率领王府宫人和命妇集体哭临,按礼制晨昏举哀,一丝不苟。灵前哭声响起来的时候,整座王府都被那凄切的声音填满了。
而朱棣把自己锁在了书房里。
除了每日晨昏举哀的时候出来走个过场,其余时间他不踏出书房半步。书房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也从里面闩上了。
里面没有点灯,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偶尔有人经过廊下,只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脚步声——沉闷的、缓慢的、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像是困兽在笼子里踱步,一圈一圈,永无止境。
道衍和尚进去过几次。这个黑衣僧人每次来都是在深夜,披着一身月色,不惊动任何人。
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捻着那串乌木佛珠,捻得不紧不慢。
谁也猜不透他跟朱棣说了什么,也不敢问。府里的下人们私下议论纷纷,但没一个人敢凑上去打听。
整个北平城都在盯着燕王府。燕王是太祖诸子中最最年长也是最能打的一个,这一点天下没有人不知道。
他麾下的燕山三护卫是大明北疆最精锐的骑兵,在漠北草原上追着北元残部砍了十多年,从没吃过败仗。
如今的他已经是北方边防的实际统帅,手握数万精兵,是九边重镇中最硬的一块骨头。
现在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不许藩王进京奔丧——这道遗诏分明是冲着谁来的,瞎子和傻子都看得出来。
北平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街上的行人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三分,茶楼酒肆里谈天的人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到“南京”两个字就自动噤声。
所有人都在等,等朱棣的反应。等那只被困在书房里的猛虎,什么时候破笼而出。
朱棣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七天之后。
燕王府的护卫军突然接到了紧急集结的命令。传令兵骑着快马冲进各千户所的营门,嘶哑的吼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燕王殿下有令——燕山三护卫全军集结!一个时辰之内!人披甲!马上鞍!刀出鞘!弓上弦!违令者军法从事!”
整座军营轰然而动。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响成一片,战马被从马厩里拉出来,鞍具还没来得及扣紧就开始刨蹄子。
士卒们抱着刀枪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甲带,靴子踩在夯土地上溅起一片黄色的尘雾。
八千铁骑,在一个时辰之内全部到位。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人马如墙,枪戟如林。
每一匹战马都膘肥体壮,马鬃被精心梳理过,编成一条条整齐的辫子。每一件铁甲都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八千人的呼吸声汇在一起,像一头庞然巨兽在低沉地喘息。
书房的窗户终于开了。朱棣从里面走出来,迈过门槛的那一刻,门外的护卫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天前还跪在地上抱着王妃痛哭的那个男人,此刻像是换了个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素白孝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束着白布。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颧骨比七天前更突出了,胡茬密密麻麻爬满了下巴,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深处像是有两口烧红的炭火在燃烧,那火光透过眼眶往外冒,烫得没人敢跟他对视。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息。护卫们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燕王殿下迈出书房的那一刻,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原本吹得槐树叶哗哗作响的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空气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仿佛天地就在这个人的肩上,朱棣破入先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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