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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六日登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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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

南京城像被扣在一口蒸笼里。白日里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到了深夜也不见凉快半分,空气中的潮意黏在皮肤上,像是有一双湿漉漉的手从四面八方攥过来,攥得人透不过气。

整座城热得像一座灶膛,但没有人敢开窗透透气。

应天府的内城九门,已经全部紧闭。德胜门、聚宝门、三山门、石城门、清凉门、定淮门、仪凤门、钟阜门、太平门——每一道城门都落了千斤闸,封得死死的。

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悬起,铁链绷得笔直,桥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磨牙。城墙上巡卒比往日多了三倍,每隔十步就有一支火把插在女墙的垛口上,松脂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飞进夜色里转瞬即逝。

火光把城墙映得通明,从城外远远望去,整座南京城像是戴了一圈燃烧的项圈。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朝堂上没有告示,通政司没有文书,六部衙门的大门关得紧紧的,连日常的传抄邸报都停了。

只是有旨意从宫中一层一层传出来,措辞简短得不像话——“皇上需静养,任何人不得出入。”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这几个字,也不解释,转身就走。留下守门的兵丁面面相觑,手里的长枪攥出了一把汗。

任何人。

这个“任何人”里,包不包括那些封在各地的王爷们?没有人敢问。宫里的消息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喉咙,一丝风声都漏不出来。

东宫偏厅里,几盏烛火在闷热的空气中摇摇晃晃。灯芯上结了一个又一个灯花,烧得烛油顺着铜台往下淌,凝成一道一道的白色泪痕。

几个身穿官袍的人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已经换过数回,每一盏都从滚烫放到冰凉,茶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灰,没有一个人端起来喝过一口。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炸开的声响。偶尔有人挪动一下身体,官袍绸缎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沙沙的,像是蛇在草叶上游过。

“遗诏已经拟好了。”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方孝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火把光亮透过窗纸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把那张原本方正儒雅的面孔切割成了明暗交错的几块。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很稳,稳得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太孙殿下那边……情绪还算稳定。”

黄子澄坐在他对面,闻言没有接话。他只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又苦又涩,他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孙的情绪稳定不稳定,说实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六天里,他们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一件不落,干净利落。

六天前,紫禁城里的消息还没有透出来的时候,京城九门就在同一天夜里落了锁。动作之快,之整齐,就像是有人在棋盘上同时按下了九颗棋子。

所有通往藩地的驿道全部设卡,每隔二十里就有一道关卡,过往行人不论身份贵贱一律拦下,身上的信件、文书、腰牌全部搜查,搜出一封可疑的就地扣押。

驿站的马匹全部调走,驿卒被关在驿馆里不许出门。飞鸽传书一律拦截,城墙上的弓箭手专门盯着天上飞的,但凡看见鸽子飞过,不管有没有信筒,先射下来再说。

这六天里,整个大明就像被人死死捂住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从辽东到云南,从浙江到甘肃,数千里江山,数以千万计的臣民,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死了。

而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尸体就停在乾清宫的龙床上,已经开始发硬了。

龙床上的帐幔被放了下来,烛火在帐外摇晃,把帐内的影子摇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宫里的太医们跪在殿外,一个个面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比铜钱还大,顺着脖子往下淌,把官袍领口都洇湿了。

他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更不敢交头接耳。

内侍们更是把嘴闭得比城门还紧,有人问起就摇头,再问就跪下磕头,把额头磕出血来也不说一个字。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后来的人只能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拼凑、推断——大概是五月初十前后。

那位杀了一辈子人、用人头堆起了大明江山的洪武皇帝,在位三十一年的传奇帝王,走的时候身边到底有没有人守着,谁也不知道。

江南文脉用了整整六天时间,把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遗诏、登基、布防、传旨——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是早就排演好的大戏,只等大幕拉开。

他们封了城,拟了遗诏,稳住了太孙,截断了消息,把这六天的空白时间变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他们才解开封锁,昭告天下。

闰五月十六,朱允炆在奉天殿登基。

登基大典的排场做得十足。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象牙朝笏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

十二道礼乐依次奏响,编钟的嗡鸣声撞在朱红立柱上,撞出一层一层的回音。

朱允炆穿着那件宽大的明黄龙袍,坐在御座上,袍角垂下来,几乎要把他的脚面都盖住。

龙椅太大了,大到他的后背靠不到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左右都空出一截。

他努力挺直腰板,面色肃穆,按照礼部事先教的规矩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新科进士们跪在丹墀下,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新皇帝,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被十二旒的冕冠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礼乐声中,一份份遗诏被快马发往各藩地。驿卒们换上簇新的孝服,跨上快马,从午门出发,马蹄踏过金陵城空荡荡的街道,朝着四面八方的驿道飞驰而去。

遗诏的内容很简短,骈四俪六,典雅庄重,每一句都引经据典,每一个用典都经得起推敲,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们的爹死了,但你们别回来。

在封地哭一哭就行了,棺材你们就别来看了,最后一面也别见了。你们的爹,我们替你埋了。

对于以守礼闻名天下的江南文脉来说,这道遗诏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记耳光,响响亮亮地扇在他们自己脸上。

他们写了半辈子的道德文章,讲了数十年的忠孝节义,口口声声教天下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到头来却让一个孙子在祖父尸骨未寒的时候就仓促登基,让一群儿子连亲爹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这叫什么礼?这叫什么孝?

他们教了天下人数百年的规矩,到了自己手里就变成了一张随时可以撕掉的废纸。

但江南文脉不在乎。

在绝对的政治胜利面前,体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赢家从来不需要解释,输家才需要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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