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六日登基(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燕王府收到消息的时候,是遗诏发出后的第二天深夜。
北平的六月比南京凉快得多。夜风从塞外草原上一路刮过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腥气,穿过燕王府书房的窗缝,把案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沙沙作响,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斑。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狼毫,正在批阅军报。案上的文书堆了半尺高,都是边关各卫所呈上来的军务——北元残部最近在漠南有异动,几个游骑哨探越过了边境线,被燕山卫的斥候截住了。
他批得很仔细,每一份军报都逐字逐句看过,批语写得简洁有力,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已经连续处理了两个时辰的军务,感到眼角有些发酸,朱棣揉了揉眼眶,正要搁笔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书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朱棣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却看见一个人几乎是滚进来的。
是马和。
这个跟了他多年的内侍,平日里最是沉稳不过的人,可现在,马和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上,肩膀在剧烈地发抖,抖得像是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王……王爷……”马和的声音嘶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山陵崩了。”
朱棣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马和,一双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
书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安静到能听见灯花炸裂时那一声极细的脆响。
“你说什么?”朱棣的声音很轻,轻的自己也不敢相信,但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开始泛白了。
马和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看自家王爷的脸。
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应天府的探子飞鸽传信……皇上五月间便少见大臣,到五月初十前后,京城突然封锁,九门落锁,驿道设卡,连飞鸽传书都被拦截了。
一直到五月十六,太孙登基之后,才解除封锁,昭告天下,皇上驾崩了。”
朱棣的身体晃了一下。
随后整个人陷进了太师椅里。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挣脱出来。
五月,半个多月。
他的父亲躺在南京的深宫里,尸体慢慢变冷、变硬,而他这个做儿子的,在北平一无所知。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等秋天进京朝觐的时候,要带些什么北边的特产给父皇尝尝。
可他的父皇已经死了。
尸体已经在南京六月的闷热里停了一个多月,停到他登基的消息都传遍天下了,他才从一个内侍嘴里知道。
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整座南京城攥在了掌心里,五指收拢,连一丝风声都透不出来。
而现在,那只手的主人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话:你爹死了,但你不用回来了,在北平待着就行。
遗诏是数日后才送到北平的。
传旨的使臣一行七八人,从南京日夜兼程赶来,路上换了好几拨马,他们风尘仆仆地进了北平城,脸上的表情不悲不喜,看不出什么情绪,像是戴了一张精心雕琢过的面具。
领头的太监姓王,是司礼监的老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把燕王府里里外外打量了个遍。
他们在燕王府正殿前宣读了遗诏。那道明黄绸缎的圣旨在正午的阳光下展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精雕细琢过的,用的是最工整的馆阁体,骈四俪六,对仗工整,引经据典。
圣旨的边角上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印泥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务有益于民。奈起自寒微,无古人之博知,好善恶恶,不及远矣。今得万物自然之理,其奚哀念之有。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宜登大位……”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正殿前回荡,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阳光毒辣辣地照在所有人身上,石砖地被晒得滚烫,隔着靴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飘飘荡荡。
朱棣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素白的孝服,腰间的玉带已经摘了,换了一条麻绳。
他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某一块金砖,目光像是要把那块砖烧穿,烧出一个洞来,一直烧到地底下去。
遗诏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他记得父皇说过,朕这个字,是拿命换来的。忧危积心,日勤不怠——他记得父皇每天批阅奏章批到深夜,手指磨出了茧子。皇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他记得父皇亲口说过“燕王类吾”。
四个字,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遗诏是假的。
他跪在那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有一面鼓在擂,每一下都砸在心口上。他了解自己的父亲。
那个从乞丐一路杀到皇帝的狠人,那个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们一个个踢到塞外苦寒之地去守边疆的老家伙,那个一辈子都在算计人心、防备每一个人的洪武皇帝,他就算死,也不可能不见儿子们最后一面。
他就算要传位给太孙,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们连奔丧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合规矩,不合人伦,更不合朱元璋的性格。
这是江南文脉自己的主意。
他们把朱元璋的死亡时间藏了起来,把遗诏的内容写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把京城封锁了六天,把一切都做成了铁案。
遗诏上的每一个字现在都有朝廷的背书,有满朝文武的见证,有新皇帝盖上去的玉玺,有皇权正统的加持。
他朱棣今天跪在这里,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抗旨,就是大不敬,就是乱臣贼子,但朱棣就是不想接这份伪造的遗诏。
宣读完遗诏,传旨太监双手捧着圣旨,恭恭敬敬地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