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驾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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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状元陈?革除功名,同年四月斩首于市,状元袍还没穿热就变成了裹尸布。
刘三吾八十五岁高龄,念其年老,免死发配边疆充军。
一辆囚车载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过南京城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声音单调而刺耳。刘三吾坐在囚车里,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上戴着木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冤,就那么坐着,望着城门外的官道一路延伸向西北,消失在灰黄的天际线里。西北的风沙很大,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大概是回不来了。
其余阅卷复核的江南籍文官,或杀或流放,一个都没落下。刑场设在午门外,行刑那天金陵城的百姓把午门围得水泄不通。刀起刀落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整天,血水顺着青石缝往下淌,淌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凝住,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冰。
六月,朱元璋亲自主持重考。
他坐在奉天殿里,面前摆着重新出的考题,亲自盯着考官们阅卷。
这一次没人敢动任何手脚,每一份试卷都被审了又审,核对了一遍又一遍。新榜放出,录取六十一人,全部来自北方,称“夏榜”。
红榜贴出来那天,北方士人奔走相告,欢呼声从贡院门口一直传到城外的驿道上。
陕西来的考生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山东来的几个秀才跪在地上朝着皇城方向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沿街的酒肆里坐满了庆祝的北地举子,酒碗碰得叮当响。
而江南文人缩在宅邸里,连灯都不敢点得太亮。街坊邻居路过大门口都放轻了脚步,像是在躲着什么。
经此一案,江南文脉风声鹤唳,元气大伤。
满朝江南籍的官员上朝时走路都小心翼翼,目光不敢乱瞟,生怕哪天锦衣卫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可是他们也看清了一件事。
朱元璋,真的老了。
若是十年前,他根本不会给张信复核的机会
按洪武二十年以前的脾气,北方举子聚众请愿那天,锦衣卫就已经到了家门口,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根本不会有后面的重阅、复核、重考。
直接就是一刀,干净利落,杀得江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连叫冤的机会都不会给。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愿意放刘三吾一条命,愿意留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头子在囚车里多活几天。他愿意用北榜来平息北方士人的怨气,愿意跟江南文脉周旋几个来回。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手上已经没有当年那股见血封喉的力气了。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终于也被岁月磨钝了爪子。
洪武三十一年三月十二日,太原晋王府。
朱棡薨逝的消息传到金陵,是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
秦淮河上浮着白茫茫的水汽,雾浓得化不开,两岸的垂柳刚刚抽出新芽,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河面上的画舫都停在岸边,灯笼还亮着,光晕被雾气晕开,一圈一圈的,像是无数只疲惫的眼睛。
送信的快马进了城门就放慢了速度。骑手浑身是灰,嘴唇干裂,马也喘得几乎站不住,四条腿在打颤。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摔倒,被守门的兵士扶住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沾着体温的军报,声音嘶哑得像是从沙子堆里挤出来的:“晋王殿下——薨了。”
消息一层一层传进宫里。太监们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群受了惊的蚂蚁。
朱元璋坐在暖阁里,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药还冒着热气,药渣沉在碗底,黑乎乎的一团。药碗边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知道是谁磕坏的,也没人敢换一只。他的手指捏着碗沿,指节干枯得像老树的枝杈,皮肤薄得能看见
内侍跪在地上,双手举着奏报,念完了。
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了几圈,消散在柱子和帷幔之间。
朱元璋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把手里的药碗慢慢搁回案上。碗沿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嗒”,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然后宫人们看见了那一幕。
他那一头早已斑白的头发,在短短一夜之间,全白了。
像是被霜打过的枯草,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再也竖不起来了。原本还有几缕灰黑夹杂在银丝里,撑着一口气,撑着一股精气神。
如今连那最后几缕也白了,白得彻底,白得干净,白得像冬日落了满山的雪。
只剩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像是隔着一重浓雾在望着很远的地方。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伺候了他三十年的老太监跪在一边,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朱元璋驾崩。
奉天殿的钟声响了一整夜。沉重的钟声穿过层层宫墙,传遍金陵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桥、每一扇门。
秦淮河上的画舫停了桨,夫子庙的香火暗了火,连街边最热闹的茶摊都收了摊子,长凳倒扣在桌上。整个金陵城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里,像是被一口巨大的铜钟罩住了,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皇宫里,白绫挂满了每一道门。风一吹,千万条白布同时翻卷,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一整座紫禁城都在披麻戴孝。
大明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北平,燕王府里,灯烛燃了一整夜。
朱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纸上写的是一道军令,已经写了大半,剩下最后几行空着。
有风从北边来。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穿过廊下的柱子,把挂着的灯笼吹得晃了两晃。穿过书房的窗缝,带着一股草原上特有的草腥气,湿漉漉的,像是下过雨之后泥土翻起来的那种味道。
风把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军令文书吹得哗哗作响,纸张翘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挣扎着要飞起来。朱棣用镇纸压住了纸角,却没有继续写。
他忽然觉得心绪不宁,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心口搅着,像是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而他偏偏不知道。
朱棣怔怔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纸上,又像是穿透了纸张,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写,也没有放下笔。就那么坐着,听着风从屋檐下穿过的声音。呜咽的风声里夹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响。
窗纸渐渐透出一层灰蒙蒙的亮光。天边泛起了一抹极浅极淡的鱼肚白,把燕王府飞檐翘角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一点勾勒出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