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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拔除荆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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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嫡系出身、论长幼顺位,朱允熥原本比侧妃吕氏所生的朱允炆更占先天优势。可朱元璋偏偏立了朱允炆,这就等于在淮西勋贵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按辈分算朱允熥的表舅公。他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一向以淮西武将集团的核心自居。如今眼看着自己亲外甥孙被压了一头,他心里的火气可想而知。

从洪武二十五年九月到二十六年正月,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里,京城里各大公侯府第的宴席就没断过。

今日你家摆酒,明日我家设宴,觥筹交错之间,总有人压低了声音谈论储君之事。那些跟随太祖打天下、如今手握重兵的公侯们,私底下往来频繁得不像话,接连隐晦上书推举朱允熥,暗中串联文武,意图动摇朱允炆的储君之位。

朱元璋是什么人?

他从一介布衣杀到九五之尊,这辈子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底下人背着他搞串联。

蓝玉这群人的小动作,自以为做得隐蔽,可在锦衣卫无孔不入的密探面前,就像是光天化日之下裸奔——桩桩件件都被记录在案,呈到了御前。

太祖心中戒备一日深过一日,杀意也一日浓过一日。

除了勋贵串联这个直接威胁之外,朱元璋心底还有一重更深的顾虑,就是朱允炆的性情。

这个孙儿温顺孝顺不假,可也太柔了。他待人宽厚,不喜杀伐,这在太平年月是好事,可眼下大明朝堂上盘踞着一群跟随自己踏平群雄、扫灭北元的骄兵悍将,这些人哪个不是杀人如麻的狠角色?

他们在地方上横行不法,侵占田产、纵容家奴作恶,早就是公开的秘密。朱元璋活着的时候,他们尚且不敢造次,可一旦自己百年之后,凭朱允炆那副温和脾气,能镇得住这群桀骜不驯的老杀才?

答案是明摆着的——镇不住。到时候兵权旁落、皇权架空,朱家的江山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号。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燕王朱棣按照规制入京朝觐。他在金陵待的时间不长,但利用得极其充分。

御书房里窗扉半开,秋风卷着枯叶落在窗沿上,朱棣与父皇相对而坐,言语温和谦卑,先谈北疆军务,再叙家常闲话,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之后,他不经意间便点出了一众公侯勋贵在地方上的种种劣迹——侵占民田、私蓄武装、纵容家奴行凶、漠视国法。

每一桩都说得有板有眼,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实则蓄谋已久。

说完这些,朱棣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册密折,双手呈上。朱元璋翻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密折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蓝玉私自在府邸豢养上千精锐私兵,私自囤积制式甲胄,藏匿军械兵器,这些行径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勋贵应有的排场,隐隐有培植私军、图谋不轨之势。

朱棣呈完密折便告退离开,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多余的话。御书房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秋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纸张哗哗作响。老皇帝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册密折上,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殆尽。

一场大规模清洗淮西勋贵武将的谋划,就此被正式提上日程。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初八,金陵刚入早春,寒意尚未散尽,宫道两旁的枯枝还没抽出新芽。锦衣卫指挥蒋瓛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脚步急促地穿过清冷宫道,一路小跑进了乾清宫。他跪在御书房阶下,双手高举卷宗过头,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尖利:“臣锦衣卫指挥蒋瓛,叩见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凉国公蓝玉,蓄意谋反!”

朱元璋接过卷宗,一页一页翻看,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卷宗上写得详尽——蓝玉暗中串通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定远侯王弼等十余名开国勋贵,私下制定了周密的谋逆计划,只等朱元璋亲赴南郊躬耕籍田、御驾离开皇城,便调动私府精锐兵丁与旧日边镇部曲发动兵变,趁机控制皇城、夺取皇权。

这卷宗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刀刀见血。

朱元璋合上卷宗,语气平静得可怕:“拿人。”

当日暮色降临之前,锦衣卫缇骑倾巢出动,铁蹄踏遍京城街巷。蓝玉在府中被当场拿下,押入锦衣卫诏狱,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连反抗的余地都没给他留。诏狱之内常年不见天光,墙壁浸透潮气,铁链、刑架布满整座囚室,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陈年血腥混杂的腥甜气味。各式残酷酷刑轮番施加在蓝玉身上,这个曾经在漠北战场上横刀立马的猛将,到底没能熬过无休无止的拷问。他胡乱攀扯,凭空牵扯出大批军中武将、地方文武官吏,所有跟他有过书信往来、酒宴交际、军务交接的人,统统被划入“蓝党”名录。

朱元璋对蓝玉的处置旨意很快下来了——原本拟定凌迟极刑,念其早年沙场征战有功,稍稍从轻改判,剥皮实草,诛灭三族。

剥皮实草四个字,刑部的人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行刑那天,没有人敢去看。蓝玉完整剥下的人皮经过特殊防腐处理,被专人送往蜀王府,命其永久存放。蓝玉的女儿嫁给了蜀王,朱元璋这么做就是要让各地藩王都看清楚——谋逆造反者的下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挂着。

清查、抓捕、株连的过程整整持续了八十余天。从早春到初夏,金陵城外的桃花开了又谢,诏狱内外涉案卷宗堆积如山,每天都有新的囚犯被押入大牢,每天都有旧的囚犯被拖出去处决。

朱元璋亲自提笔编撰《逆臣录》,一字一句审定罪状,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州县,向全大明百姓公示蓝党谋逆的全部罪状。牵连诛杀的涉案人员名单越来越长,朝堂与军营血流成河,午门外行刑台石板缝隙里的血迹,用了几场大雨都没能彻底冲刷干净。

等到这场惊天动地的蓝玉大案彻底落下帷幕,人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明初所有能征善战、独当一面的开国宿将,几乎被清扫一空。

军中各级中层指挥、千户、百户,但凡曾经追随蓝玉出征、受过他提拔的亲信部将,尽数屠戮殆尽,军中武官断层之严重,堪称伤筋动骨。那个盘踞朝堂数十年、抱团紧密的淮西武将集团,被彻底拆分瓦解,连根拔起。

朱元璋把分散驻守各地边防、府县的兵权尽数收回,牢牢攥在皇帝一人手中。过往勋贵世家世代领兵、私蓄武装、割据一方的旧格局,在这场大清洗之后彻底崩塌。

大明的君主集权,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做完这一切,朱元璋在乾清宫独自坐了很久。窗外初夏的蝉鸣聒噪刺耳,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老皇帝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锄头、提过刀剑、批过奏章、杀过无数人。

如今它们空空的,什么也没握。

他把朱允炆叫到跟前,看着孙儿那张年轻稚嫩,带着怯意的脸,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话:“爷爷把荆棘都替你铲干净了,往后这路,你自己好好走。”

朱允炆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声音很轻:“孙儿谨记皇祖父教诲。”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望向窗外,天色将晚,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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