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野心与算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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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
青花茶盏砸在金砖上的那一刻,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滚烫的茶汤泼出去,溅在朱棣玄色皂靴的靴面上,烫出一道冒着热气的白痕。靴尖前的金砖被茶水洇湿了一大片,水迹沿着砖缝迅速蔓延,像一条条惊慌失措的蛇。
燕王府书房里,烛火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墙上乱窜。
往日那个喜怒不形于色1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燕王殿下,此刻面色铁青,额角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有什么活物要从皮肉底下钻出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朱棣的拳头攥的咯咯作响,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红印,几乎要掐出血来。
“啊啊啊啊啊——”
一声怒吼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像是被压了太久太久的岩浆终于撕开了地壳。
朱棣猛地一拂案面,臂膀扫过的力道带着一股疯劲,桌案上的紫砂茶具飞出去撞在墙上,碎成十几片;青瓷笔架砸在地上,断成两截;端石砚台翻了个跟头,墨汁泼洒出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漆黑弧线,溅得案上奏疏文书到处都是。
几张宣纸被墨汁浸透,原本工整的小楷洇成一团模糊的黑云,什么字都看不清了。
碎瓷混着墨汁溅了一地,书房里满地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茶汤的涩味和墨汁的腥气,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呛人。
朱棣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抵在木纹上,喘息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身体。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杀意:“刘三吾!你这老儒!搬弄是非,断本王太子之位,此等深仇大恨,吾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案角压着一封密报。
信封敞着口,信纸被抽出来摊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刘三吾等江南大儒联名上疏,以“嫡长子继统,太孙为嗣”为由,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朱棣入主东宫的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隙都没留。
那封密报张纸,从周礼宗法讲到大明祖训,条条款款,刀刀都砍在朱棣的命门上。
朱棣刚才就是看到这一份,才摔了茶盏。
道衍坐在下首,始终没有动。
他身披一件灰布僧袍,袍角沾了些许尘土的痕迹,颜色洗得发白,看上去就像个寻常寺庙里扫地撞钟的老和尚。
枯瘦的手指间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珠子一颗接一颗在指腹下缓缓碾过,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烛火在他低垂的眼帘下投出一小片暗影,遮住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在等。
等朱棣的喘息渐渐沉下去,等那双在书房里焦躁踱步的靴子从急促转为拖沓,等那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怒火烧过了最旺的那一阵。
然后,他才微微一抬右手。
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
只感觉空气忽然凝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从道衍坐的位置一层一层荡开。一道浑厚真气无声无息地扩散出去,将整间书房裹入无形的屏障。
门外廊下侍立的护卫们只觉耳边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的声音同时被掐断——风过檐角的呜呜声没了,廊下铜铃的叮当声没了,远处演武场上隐约传来的呼喝声也没了。
有人凭空抽走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簌簌声。
檐下的铜铃还保持着被风吹动的姿势,斜斜地悬在半空,铃舌贴着铃壁,却发不出一丝响动。
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按住刀柄,却不知道该警惕什么。
书房里,道衍开口了。
“王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有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力量,“江南文脉盘踞朝堂多年,根基之深,远超想象。”
说到这道衍看了眼朱棣,见朱棣似乎已经收敛怒气,才继续说道:“从洪武开科取士至今,六部九卿、翰林内阁,大半出自江南。
他们以科举为网,以同乡同门为纽带,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张网织了三十年,早已遍布朝堂每一个角落。”
说着,道衍指腹缓缓碾过一颗乌木佛珠。
“太孙年幼,陛下年事已高——这是江南文脉梦寐以求的时局。”
道衍的声音仍然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朱棣心口。
“藩王入主东宫,会打破他们经营了数十年的棋局。他们怕的,不是王爷一人。他们怕的,是您身后那支随时能踏破江南水乡、掀翻棋盘、把他们的百年基业踩成烂泥的北疆铁骑。”
他抬起眼皮,那双看透了无数棋局的眼睛里,满是看透算计的睿智:“所以江南文脉绝对不会让王爷您入主东宫。
哪怕是将您逼反,哪怕是让整个北方生灵涂炭,他们也在所不惜。”
朱棣转过身来。
脸上的狂怒已经沉下去了,像是退潮后的海滩,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
眼底换上一道冷冽的光,像刀刃上凝了霜,又薄又利。
他看着道衍,目光像是要从老和尚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挖出什么东西来。
“父皇就没看出他们的用心?”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道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那方被夜色染透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自己的禅机万象诀已臻先天,心思轮转之快世间罕见。
朝堂上的棋,道衍看一步能算十步,无论何人落子,他都能在举子之前窥见端倪,推演出后续的所有变化。
可唯有朱元璋的心思,他始终参不透。
那个从乞丐堆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帝王,那双浑浊却毒辣的眼睛,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你往里头扔多少石子,丢多少试探,都听不见一声回响。
道衍活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自诩看人一眼便能识骨断相,可唯独面对朱元璋,他每一次觉得看到了底,回过头来才发现那不过是水面上的一层浮光。
立太孙、杀蓝玉——那是应有之意。
蓝玉那等勋贵是吃人的虎狼,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连太子朱标在世时都未必压得住,何况一个乳臭未干的年幼太孙?
不杀蓝玉,那把椅子。这是明棋,谁都能看懂。
可是清洗完勋贵之后呢?
朱元璋收回了兵权,却没有把兵权尽数归入朝廷五军都督府。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他把收回来的兵权,分润给了塞上诸王。
燕王、秦王、晋王、代王、宁王,边塞诸藩一夜之间实力暴涨。
北地铁骑一批一批地扩充,北平、大同、太原、大宁一线的兵力几乎翻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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