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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拔除荆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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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内,朱红立柱衬着暗沉天光,文武分列两班,人人垂首屏息,指尖紧紧攥着象牙朝笏,满殿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殿外风吹宫铃,叮叮当当响得格外清脆刺耳,跟殿内的压抑气氛形成了诡异的对照。

朱元璋端坐高处龙椅,面色看不出喜怒,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冰凉的御座扶手,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放大,每一下都像敲在百官心口上。

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大殿之中,惊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燕王类吾。”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潭,涟漪无声,却波澜暗涌。

满殿官员悄悄抬眼,两两对视,眼底全是惊疑不定。

燕王类吾,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没有人敢轻易接话,重到所有人都开始飞速转动脑筋,拼命揣测这句话到底是几分真心、几分试探。

当今圣上的心思深不可测,这是用无数颗人头换来的教训。

前些年说错话的文臣武将,坟头的草都已经长了几茬了。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开口?

大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朱元璋叩击扶手的手指都停了下来,久到殿角的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火苗跳了跳,熄灭在一摊蜡油里。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沉默压垮的时候,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一个人。

翰林学士刘三吾,年过花甲,满头白发,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捧着朝笏,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躬身行礼,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半分畏缩之色。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老人身上,有替他捏一把汗的,有幸灾乐祸等着看热闹的,也有暗暗期待他赶紧把话说完、好打破这让人窒息的僵局的。

刘三吾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传得很远:“陛下,这事万万不可。若是当真册立燕王为储,往后大明要生出三场天大的祸事。”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了。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打断他,刘三吾便接着说下去。

“头一桩,立嫡立长是咱大明开国就扎下的根本规矩,半点乱不得。太子本是陛下的嫡长子,如今虽不幸薨逝,可嫡孙允炆尚且好好在世。放着名正言顺的嫡系皇孙不立,反倒越过长房子嗣改立藩王,祖制礼法直接就乱了套。后世皇子皇孙全要效仿这般逾越规矩争夺储位,皇室骨肉相残的祸根,算是彻底埋下,往后百年都不得安宁。”

朱元璋的嘴角抿了抿,没有说话。刘三吾又道:“第二桩,燕王上头还有秦王、晋王两位兄长,论年岁、排行全都排在他前头。陛下要是定燕王做储君,秦、晋二王心中定然愤懑难平,觉得不公。诸位藩王各自手握封地重兵,心结日积月累,早晚要闹出宗室互相攻伐、骨肉阋墙的大乱子,天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局面,怕是要一朝倾覆。”

这话说完,大殿里的空气更沉了几分。

有几道目光悄悄瞟向左右,试图从同僚脸上找到一点暗示,可所有人都像是变成了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第三桩。”刘三吾说到第三桩的时候,语气反而更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说的事实,“燕王常年镇守北疆,日日与北元厮杀,征战杀伐,性子素来刚猛暴戾。他日若真登上帝位,为稳住手里至高权柄,定然会清算其余手握兵权的藩王,就连先太子留下的孩儿们,怕是也难以保全。”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刘三吾这一番话,不绕弯子,不加粉饰,一刀一刀全砍在最致命的地方。立嫡立长的祖制、秦晋二王的排行、燕王刚猛的性格,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硬道理,每一条都恰好戳中了朱元璋心底最深的隐忧。

宗室手足自相残杀,这是朱元璋最怕的事,他自己就是踏着尸山血海坐上龙椅的,他太清楚权力能让骨肉变成怎样的仇敌。而祖制礼法一旦崩坏,后世子孙争相夺位,大明的江山传承秩序将彻底崩塌。

刘三吾这些话,满朝文武谁心里都明白,但谁都不敢说。

只有这个老家伙,仗着资历深、声望高,又确实没有把柄可抓,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些话摊开了说。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久到刘三吾还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久到殿内烛火又燃尽了一盏。他指尖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深邃眼眸里翻涌着权衡与纠结,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重。

半晌,他只是疲惫地挥了挥宽大龙袍衣袖,低沉出声:“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散尽。奉天殿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把满殿的压抑与算计全都关在了那两扇朱红门板之后。那天夜里,朱元璋独自一人坐在殿中,直到深夜。

伺候的太监换了好几拨蜡烛,蜡油堆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劝一句。窗外暮春夜色深沉,冷风一遍遍扫过殿门,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像极了许多年前马皇后还在时,凤冠上步摇轻碰的声音。

当夜,朱元璋心中便已敲定了主意。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秋高气爽,太庙松柏苍劲肃穆,枝桠沉沉压着浓郁的墨绿。祭祖大典礼毕之后,朱元璋在太庙颁下明诏,白纸黑字昭告天下——正式册立朱允炆为皇太孙,确立其大明唯一法定皇位继承人的身份。

诏书的内容被快马传递到各州府县,驿卒举着明黄旗子一路高喊“皇太孙立,普天同庆”,街巷里看热闹的百姓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朝野上下,尽皆知晓新储归属。

皇太孙的名分尘埃落定,可朝堂暗藏的汹涌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发澎湃激荡。朱允炆被立为储君,最不服气的不是那些远在封地的藩王,而是以蓝玉为首的一大批淮西开国勋贵。

这里头有个关节,外人未必看得明白,但在勋贵圈子里却是公开的秘密,先太子元妃常氏留有一个嫡子,名叫朱允熥。常氏是常遇春的女儿,论身份、论血脉,那是正儿八经的将门之后,根正苗红的淮西嫡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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