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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储位空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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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战斩首八百余级,俘获战马千余匹、牛羊辎重无算,更是一举收复了漠南三处草场。朱棣亲手斩下的敌首,被他命人用石灰腌好,连同缴获的北元将旗、弯刀一并打包,派快马送回金陵。

跟着战利品一起送回去的,还有一封写得极尽详尽的捷报。朱棣亲自润色了好几遍,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张扬邀功,又让每一桩战功都清清楚楚、无可辩驳。捷报末尾,他还特意添了一段痛悼太子的文字,说自己在北疆听闻兄长噩耗,五内俱焚,恨不能插翅飞回金陵哭灵,只恨边关未靖,只能以边功祭奠兄长在天之灵。

这番话写得情真意切,但凡不知内情的人读了,都要感叹一句燕王殿下对太子真是情深义重。

可这封捷报真正要传递的意思,满朝文武谁也装不了糊涂——燕王这是在向陛下亮肌肉。太子没了,储位空悬,谁有本事,谁就该上。朱棣用一场硬仗告诉所有人,论带兵打仗、论军功武略,他朱棣在诸位藩王里头就是独一档的存在。

燕王大展武功的消息顺着驿道飞一般传遍天下,最先坐不住的是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

秦、晋二王分别坐镇西安和太原,封地毗邻残元势力,手里掌握的边军数量比燕王只多不少。朱樉这个人脾气暴烈,接到燕王大出风头的消息后,当场摔了杯子,指着北边骂了一句粗话,第二天就带着亲兵出关巡边去了。寒冬腊月不避风雪,盛夏酷暑不惧烈日,亲自整训边军、修筑戍城、开垦边境屯田,每隔半月便往金陵递一份御虏安民的功绩折子,处处效仿燕王那套路数。

晋王朱棡倒是比秦王沉得住气一些,但他的动作一点不比秦王慢。太原边关的防务本就吃紧,朱棡索性以“北元蠢蠢欲动”为由,大规模调动边军轮番巡阅要塞,修城、屯田、练兵三管齐下,把边境防线修得铁桶一般。他的奏折写得比燕王还勤快,恨不得每十天就往金陵送一封,详细汇报边关军务进展,字里行间全在暗示——儿臣能打仗,能守边,能替父皇分忧。

这两位亲王一动,周王朱橚那边也没闲着。周王自幼不喜欢弓马杀伐,让他去边关跟北元残部搏命,那是真要了他的命。可储位之争这盘棋,不参加不行,朱橚琢磨了半天,决定走另一条路——文治。

他把自己关在开封王府里,召集府内所有饱学文士,又派人四处搜罗经史典籍,开始日夜不停地编修校勘。周王府的书房里灯火彻夜不熄,文人幕僚们伏案抄写,纸张堆得满桌满地都是。朱橚亲自盯着进度,遇到疑难字句还要跟幕僚们讨论辨析,架势摆得比国子监的经筵还要认真。

耗费数月工夫,一部校勘精良的经史文集刻印成册,朱橚命人用上好的绸缎包裹,分批次送入金陵大内文华殿。送书的时候他还特意附了一封奏本,说自己才疏学浅,不敢与兄长们比军功,只能闭门读书、编修典籍,聊表对父皇的一片孝心。

话说得谦卑,意思却一点都不谦卑——我朱橚虽然不会打仗,但我贤良仁德、重文兴教,这难道不是储君该有的品质?各路藩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方官吏和京城朝臣全都看得通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诸位王爷的目光齐齐锁定那座空悬已久的储君之位,挖空了心思展露所长,只为博得当今圣上一个点头。

可朝堂之上,还有一股力量比藩王们更早动了起来。

江南文脉集团盘踞朝堂数十年,根基之深、人脉之广,远非那些分封在外的藩王所能比拟。这群人大多是跟随朱元璋打天下的浙东、江西文臣后裔,从李善长、刘基那一辈起便深耕朝局,如今枝繁叶茂,遍布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各个要害衙门。他们的政治理念很明确——重文抑武、推行仁政、以文官集团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太子朱标在世时,文臣们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指望这位性情宽仁、亲近文士的储君继位后能扭转洪武朝严刑峻法的局面,推行宽仁新政。

如今太子没了,他们的希望却不能断。早在太子病危的消息传出来之前,江南文臣便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他们不搞私下聚会串联那一套,那太低级,也太危险。能在洪武朝活到今天的文臣,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们只做一件事——各行门路,稳步渗透。

一部分官员借着吏部调任考核的机会,悄无声息地补进了六部和都察院的关键位置,把持住了言路和舆论风向;一部分老臣托着东宫旧僚的门路,频繁出入文华殿,打理太子宫中一应起居、讲学、礼仪事务,把东宫的人事脉络牢牢攥在手里;更有不少早已归隐江南山林的当世名儒,忽然间纷纷以“入宫讲学”“进献古籍”的名义出现在金陵,频繁觐见太祖与皇孙。

这些人织成了一张绵密厚重的人脉保护网,丝线交错,环环相扣,而网的正中心护着的,是一个年纪尚浅、不通权术博弈的少年——朱允炆。

朱允炆今年才十五岁,生得清秀文弱,说话慢声细语,跟祖父朱元璋那种虎踞龙盘的气势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自幼在父亲朱标身边长大,受的都是儒家仁孝礼义的熏陶,别说权谋算计,就连跟人吵架都脸红。这样的人搁在平常人家,顶多是个温顺孝顺的好孩子,可偏偏他姓朱,是太子朱标留下的血脉,这就注定了他要被人推到风口浪尖上。

江南文臣们替朱允炆谋划的一切,细致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每日天还没亮透,朱允炆便被人轻声唤醒,洗漱整装之后,赶在第一缕天光洒进紫禁城之前到达乾清宫。朱元璋年纪大了,觉少,起得早,朱允炆便跪在阶下等候,等祖父醒来,端茶递水、伺候汤药、整理衣物,一桩一件做得一丝不苟。早朝之后,他还要去春和宫父亲的灵前跪着,伏地哀哭,追思亡父,一跪就是小半个时辰,膝盖跪得青紫也不吭一声。

这些仁孝的举动,用不着朱允炆自己去宣扬。文臣们早已安排好了人,从宫内太监到宫外说书先生,从朝堂奏对到街头巷议,把朱允炆纯孝仁善的名声一层一层往外扩散。不出数月,“仁孝皇孙”的名号便传遍了南北州县街巷,上至京城文武百官,下至乡野寻常百姓,无人不称颂朱允炆品性温厚。

朱元璋那时候正处于丧子之痛最深重的阶段。春和宫里处处留存着朱标生前使用过的笔墨、书卷、床榻器物,他时常独自一人留在东宫旧殿,一坐就是大半天。殿内烛火昏沉,冷风穿窗而入,吹得帷幔簌簌晃动,满目旧物处处勾着思念,满心的悲苦无处排解,偌大皇宫竟无一人能真正宽慰他。

唯独这个孙儿,日日来、时时念,替他亡父尽孝,替他活着的亲人分忧。朱元璋冷硬了大半辈子的心,被这个温顺体贴的小孙子一点一点焐热了。他那双早已看透人心的眼睛里,原本涣散麻木的目光,渐渐长久地落在了朱允炆身上。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暮春时节的紫禁城本该是牡丹盛开、暖风拂面的好光景,可奉天殿内却没有半分春日暖意,反倒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冷寂。

朱元璋传下旨意,召集文武百官齐聚奉天殿,当众商议择立新储的头等大事。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心里都咯噔了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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