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序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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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脆瓷片四下迸射飞溅,温热茶水泼洒一地,淌开一滩暗沉水渍,顺着砖缝缓缓渗透,混着细碎瓷渣,铺了一地狼藉。
朱标瞳孔猛地收缩成一点,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视线死死锁在身前女子的面庞上,嗓音因为极致的惊怒、心寒剧烈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音:“是你。”
他拼尽体内仅剩的微薄力气,竭力撑住冰凉榻沿想要直起身,双臂抖得不受控制,小臂肌肉不受控地痉挛颤抖,肘弯在柔软锦褥上来回摩擦几番,耗费许久,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眼前这张他看了二十余年日日相对的面容,此刻陌生得如同初次相见的生人,往日所有温情相伴,全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吕氏脚下踩着满地碎瓷,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愧疚,眼底没有丝毫动容。
她慢条斯理放下手中空置的木质茶托,挺直纤细腰身,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榻上无力挣扎的朱标。
一双素来纤细白皙、常年抚琴作画的玉手,缓缓平举抬起,浓稠如浓墨般化不开的紫黑氤氲自掌心之下翻涌弥漫开来,淡淡的魔气随之四下扩散,短短片刻便笼罩半方床榻,阴冷之气压得朱标呼吸愈发困难。
侧面摇晃不定的烛火斜斜切割开她的轮廓,半边脸颊浸在昏黄微弱的暖光里,依旧维持着柔和温婉的轮廓线条,另一半脸庞彻底沉在浓化不开的黑暗阴影之中,五官模糊晦暗。
她开口,依旧是往日那种柔和舒缓的语调,可温柔表层之下裹着一层彻骨冰寒,没有半分人该有的温情,字句刺骨,直教人背脊发凉,心底生寒:“殿下果然是天纵储君,到这般弥留将死的境地,还能辨出妾身身上藏着的异样,这份心性,寻常人万万不及。”
说罢,吕氏往前轻迈一步,素色裙摆下摆轻轻扫过地面散落的碎瓷,布料与瓷片摩擦生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那些锋利尖锐、足以割破皮肉的瓷片,一旦触碰到她裙角溢出的淡淡黑气,竟无声无息化作细腻粉末,散落在砖缝之中。吕氏自始至终不曾低头多看脚下狼藉一眼,眼底只有漠然与势在必得。
“殿下不必再挣扎,只管安心归去便是。”吕氏声线依旧平缓柔和,语气轻柔得像是哄哄夜里惊醒、不肯安睡的稚童,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冷硬刺骨,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这大明万里江山,是允炆的。殿下占着储君之位太久,诸多想法太过妇人之仁,挡了太多人炆前路,如今也该退场了。有我和允炆在,这江山,谁也夺不走。”
朱标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意,想要厉声呵斥、质问她为何如此歹毒,可喉咙被阴毒浊气堵塞,口中只能挤出几声嘶哑微弱、旁人难以听清的气音,连完整的字句都拼凑不出。
他拼尽全身残存气力疯狂扭动四肢挣扎,可浑身经络被阴毒腐蚀淤堵,四肢如同灌满千钧沉重铅块,沉重僵硬,分毫动弹不得。
他只能睁着眼,眼睁睁看着那团浓稠厚重的紫黑邪雾缓缓朝自己的口鼻覆拢,冰冷窒息的闷堵感瞬间紧紧缠裹全身,阴冷邪气顺着口鼻侵入肺腑,五脏六腑尽数被刺骨寒凉侵蚀,皮肉之下传来持续不断的麻痹痛感。
殿内烛火被邪气冲撞,疯狂左右摇曳,光影在殿中反复扭曲晃动。暖黄火光映着吕氏那张素来温婉柔和的侧脸,浓重漆黑的阴影顺着她的眉骨、下颌层层攀爬覆盖,往日温润柔和的轮廓彻底扭曲变形,眉眼间再无半分人色,透出厉鬼附身一般的刺骨森冷,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野心与狠戾。
朱标的视线渐渐涣散,耳边风声、自己微弱的喘息声、吕氏平稳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意识一点点往下沉,那颗支撑大明东宫二十五年的心前星,在金陵天穹之上,迎来了轰然崩塌的一刻。
同一时辰,整片金陵上空的天穹异象骤然爆发。
整片夜幕原本缀满细碎平和的星辰,唯有代表东宫储君的心前星常年光华温润,稳居中天。
此刻那颗星辰轰然迸裂炸开,一片刺目猩红的血光自星核向外喷涌扩散,漫天红芒横亘半幅漆黑夜幕,浓烈不祥的血色星气笔直直冲九霄之上,搅动周天星轨微微震颤,城内凡懂观星望气之术的官员、方士,尽数推开窗,面色惨白地望向天际,心头沉甸甸压着储君过世的不祥预感。
散落四海八方、修为精深、能窥星象气运的隐士高人,在这同一刻不约而同停下手中所有事,放下书卷、法器、修行功课,齐齐抬首,越过山川阻隔,遥遥望向金陵方向那片诡异惊悚的血色天象,各自心境截然不同。
江南深山之中藏着一座僻静山林书院,常年避世讲学的隐士凭栏独立于观星亭中,晚风掀起他一身素色长衫。
望着天幕漫天铺展的血色星芒,隐士忽然放声长笑,爽朗通透的笑声撞碎山间长久的寂静,顺着山谷来回飘荡,在亭台、竹林、清溪之间久久回荡,经久不散,笑声里满是压抑多年的快意,仿佛一桩心头大患终于自行消解。
极北冰封千丈的大雪山深处,一处与世隔绝的石质禅院,一位闭关静坐数十年不曾踏出禅房半步的老喇嘛,缓缓掀开长久垂阖的眼皮。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眸慢慢睁开,眼底没有惊悸,没有快意,只盛满勘破轮回因果、看透王朝兴衰的通透悲悯。
老僧一动不动静坐蒲团之上,静静隔着万水千山,凝望着南方那道撕裂夜幕的滔天血光,嘴唇无声翕动,低声诵起超度往生的经文。
漠北无垠苍茫草原腹地,寒风卷着砂砾拍打毡帐,身形枯瘦佝偻的部族大萨满,孤身拄着一根雕刻兽骨符文的祭祀法杖,静静伫立在帐外荒原之上。他布满沟壑皱纹的苍老面孔抬起,死死紧盯天幕骤然异变的血色星辰,两道粗重花白的眉头死死拧作一团,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整张面皮上铺满一层化不开的深重愁苦。
他清楚往后边境必再起战乱,生灵再无安宁。
北平燕王府后方,一处隔绝外人、专供道衍清修的僻静禅房之外。
夜色比金陵更沉,北平城头寒风凛冽,吹动道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灰僧袍。
他双手交叠垂在腹前,低首而立,嘴唇轻动,低声宣诵一句慈悲佛号,语调听似平和淡然。
可低垂遮掩的眼帘之下,一抹难以掩藏的亢奋亮色转瞬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流星掠空,寻常人根本无从捕捉。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北平厚重城墙,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金陵天际,视线牢牢锁在那颗正在崩碎的储君大星之上。
肉眼清晰可见,那颗象征当朝太子、承载大半中原气运的浩瀚星辰,正一寸寸分崩瓦解碎裂,磅礴浩荡、绵延数十年的气运流光顺着星碎缺口四下奔涌、四散分流。
三成温润厚重的气运滞留在金陵皇城上空,盘旋往复,牢牢锁在东宫地界,滋养方才新生、微光初现的新星;四成璀璨绵长的气运流光撕裂长空,穿越大片中原疆土,不惧山川江河阻隔,径直向北平地界疾驰坠落,稳稳萦绕燕王府上空;剩余三成细碎气运四散飘飞,分别被天穹其余几颗镇守四方、底蕴厚重的大星各自吞噬吸纳,分润天下各路势力。
道衍的目光缓缓偏移,落向金陵天际方才骤然升起、光芒正一寸寸愈发炽盛的新生星子,那是朱允炆的命星。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风声将碎语揉散在夜色里:“就算天道借你三年逆天大运又能如何?王朝更替、皇权易主本就是天命大势,早已敲定。纵身众多江南文脉扶持,终究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罢了。”
禅房外寒风再起,卷起地上枯叶盘旋飞舞,道衍重新垂下眼帘,再度合十宣佛号,方才眼底一闪而过的狂喜尽数收敛,只余下一副与世无争、清心礼佛的僧人模样,静静等候北平上空愈发浓郁、源源不断汇聚而来的帝王气运。
金陵春和宫内,烛火终于彻底燃尽,一室昏暗。
朱标最后的意识彻底消散,掌心那片刺目的血色,在冰冷的夜色里,静静凝固成永不褪去的悲凉印记。
吕氏垂手立于床榻之侧,紫黑雾气缓缓收回掌心,面上重归一片温顺柔和,仿佛方才所有阴毒算计、痛下杀手的举动,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窗外金陵上空,血色星光缓缓淡去,新旧星子交替轮转,一场搅动大明数年国运的大变局,自今夜一颗星辰崩塌之时,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