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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序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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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便是洪武二十五年。

自去年深秋从陕西巡边归京,朱标便再没见过几场完整的晴日。入春之后,金陵连日阴雨连绵,潮气裹着寒气钻进宫墙缝隙,层层叠叠压在春和宫的殿宇之上。

今日雨势倒是停了,可入夜后翻起的穿堂长风,比落雨时更添几分蚀骨凉意。沉沉深宵压在紫禁城头顶,整片皇城静得吓人,唯有巡夜禁军甲叶碰撞的脆响,隔许久才遥遥传进东宫,转瞬又被寒风撕碎,消散无踪。

春和宫内没有宫人值守。

朱标自知时日无多,前些天便遣散了所有贴身内侍宫女,只留吕氏一人在殿内伺候。

偌大一座寝殿空荡荡铺开,梁柱高耸,四壁悬着早年朱元璋赏赐的水墨山水,画纸上的青山流水蒙着一层薄灰,在昏暗烛火里显得死气沉沉。窗扇没有关严,一道窄窄的缝隙漏进外头的料峭春风,卷得案头唯一一盏青铜长信宫灯烛火剧烈摇晃,明明灭灭,跳动不定的火光把殿内人影扯得忽长忽短,像无数蛰伏暗处的鬼魅。

风再一次撞在窗棂上,灯芯猛地爆出一点火星,旋即又黯淡下去,整间屋子的暖意被冷风抽干,被褥再厚,也挡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凉。

朱标斜倚在铺满云纹软锦的引枕上,半合着眼,连睁眼都要耗费莫大气力。

从前常年修行《承天镇极皇罡经》,数十年日日不辍运转内息,滋养出一副温润宽厚的面相,皮肉饱满舒展,自带储君的雍容气度。

可如今不过短短半载,那张脸彻底塌垮下来,皮肉干瘪地紧紧贴住突兀嶙峋的颧骨,下颌线条锋利得近乎狰狞,整张面皮失去所有血色,灰败枯槁,宛若干透雨水、暴晒一整个秋冬的朽木,轻轻一碰仿佛便能碎成齑粉。

丹田之内,往日充盈浑厚、流转周身的皇罡真气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空荡荡一片死寂,寻不到半缕可供调动的内息。

这本是父皇亲传、专为储君铸就根基的无上功法,可如今任凭他如何凝神调息,脏腑间都只有一片空洞冰凉。

但凡稍稍挪动一寸身躯,胸腔深处便立刻扯起割裂般的痛,细细密密的痛感顺着经络往五脏六腑钻,心肺、脾胃无一幸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磨骨的酸胀。

他费力侧过一点身子,想要挪到窗边透一口气,刚动半寸,喉间骤然窜起一阵尖锐难忍的刺痒,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疯狂扎刺气管。

压抑不住的咳喘猛地爆发开来。

朱标埋首弓起脊背,肩头剧烈起伏,骨节分明的五指死死箍住自己的唇瓣,力道大到将皮肉掐出深凹的指印,指根位置被胸腔翻涌的浊气憋出一层青白交错的淤色。

咳声破碎、嘶哑,一声声撞在殿梁之上,空荡荡的大殿没有半点回声承接,反倒衬得他的痛苦愈发孤苦无助。

漫长又撕心裂肺的咳势持续许久,才勉强稍稍平息,他脱力般垂落手臂,摊开的掌心中央,静静卧着一团刺目的暗红血渍,浓稠温热的血液顺着掌纹沟壑缓缓下坠,一滴、两滴,砸在身下素色寝衣前襟,一点点晕开一块暗沉凝滞、洗不掉的血斑。

视线落在那片刺目的血色上,盘旋在心底数月之久的揣测终于彻底落地,一股翻江倒海的郁愤混杂委屈、寒心,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冲撞。

他不是傻子。

去年奉旨巡抚陕西,千里路途风霜交加,白日勘察关中地势、调停秦王过失,夜里伏案书写迁都奏疏、批阅沿途州县卷宗,日夜连轴操劳,身体确实亏空不少。

可他修行皇罡经多年,根基浑厚,寻常劳损只需静养数月便能复原,绝不可能衰败到如今油尽灯枯的地步,显然是有人暗下毒手。

只是此刻四肢沉重绵软,浑身气力被阴毒损耗殆尽,莫说起身传唤侍卫、彻查药食源头,就连抬手撑住床沿都难如登天。

纵使心里清清楚楚洞悉背后藏着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害,他也没有半分余力去追查幕后元凶,更无能力向父皇禀明真相。一股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压得他心口喘不过气。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朱标垂眸,一瞬不瞬凝视掌心上未干的血痕,低哑干涩的笑声自喉咙深处缓缓滚出。

苍凉空洞笑声在空旷死寂的殿宇间反复冲撞,绕着冰冷梁柱兜兜转转,终究无处消散,只余下满室化不开的凄冷。

思绪不受控飘回二十余年前,那年他刚被册立为皇太子,奉天殿丹陛之下百官朝拜,父皇立于龙椅之上,将大明万里河山托付于他。

彼时少年意气风发,脊背挺得笔直,胸中满满皆是整肃朝纲、宽恤天下苍生的宏图。

父皇治国严苛,重典治乱世,杀戮频发,朝野上下人人自危,他一心盼着待自己登基之后,缓和严苛峻法,减免苛捐徭役,赦免获罪官吏家眷,抚平战乱留下的疮痍,还给天下百姓一份安稳太平。

可眼前现实狠狠碾碎所有念想。

一身生机微弱得如同殿外檐角悬着的那支迎风残烛,摇曳单薄的星火,只需一阵穿堂寒风卷过,便会彻底湮灭,再无复燃之机。

安静持续片刻,细碎、轻缓的履声自侧殿长廊缓步趋近。

鞋底踩在青砖上,声响轻得近乎无痕,没有半分急促,仿佛只是寻常前来送茶休憩。

吕氏一身素净浅白宫裙,未戴半点珠翠首饰,手中稳稳托着一只薄胎白瓷茶盏,缓缓停在榻边。

她微微俯身,眉眼还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温顺柔和,眼尾带着浅浅的温柔弧度,声线轻软绵柔,听来与往日无数个守夜照料他的夜晚没有半分差别,温和得仿佛依旧是那个体贴贤惠、事事为他着想的太子妃:“殿下,咳了这么久,喉咙定然干得发疼,饮口清茶润一润喉间燥意吧。”

一缕若有似无、极淡却刺骨阴冷的气息,随着她说话的语调扑面而来,擦过朱标的鼻尖。

濒死之人气血衰败,俗世五感本该随之迟钝,可体内阴毒侵蚀之下,他的感知反倒蜕变得异常敏锐,分毫异样都能清晰捕捉。相伴二十余载、同床共枕养育子女的枕边人,那层温煦的柔和气韵之下,此刻清清楚楚蛰伏着一缕晦涩阴邪的浊气,冰冷黏腻,浸透骨肉,与平日温婉端庄的模样判若两人,内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歹毒算计。

心底惊雷炸响,巨大的惊悸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朱标手腕骤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臂腕脱力一歪。

白瓷茶盏径直脱手飞落,重重砸在地面青石板砖之上,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陡然炸开,寂静深夜里格外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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