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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洗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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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北平城,槐花开得正盛。

风一过,细碎的白花便簌簌地往下落,铺在青石板上,软软一层,像没来得及化的雪。

巷子深处的孟府,院墙内探出一枝海棠,花瓣早已落了大半,剩下几朵挂在枝头,被风扯得轻轻颤。

朱高炽和朱高煦跨过门槛时,廊下的竹帘被带起的风掀了两下,帘脚扫过门框,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响。几片干枯的海棠叶顺着帘脚飘落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打了半个旋,才停住。

孟善已经从正堂赶了出来。此时孟善步子极快,靴底碾过砖缝,带起一小撮浮尘。

人到近前,腰腹沉下去,双手垂在身侧,行的是端正大礼:“见过大殿下、二殿下。“

朱高炽伸手托住他的上臂,稳稳把人扶住,没让孟善弯到底,和煦地说道:“孟将军不必多礼。我跟高煦临时起意,没提前递帖子。贸然登门,您别往心里去。“

孟善直起身,胸腔里震出一阵爽朗的笑,侧身抬臂让出通路:“二位殿下肯踏进这道门槛,是寒舍天大的脸面,哪敢有半分怪罪。正堂备了新茶,里面请。“

一行人穿过前院。青砖甬道两侧种着两排槐树,枝叶在高处交错,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人肩上又滑下去。

树下石阶边沿的苔藓是深绿色的,被春末的雨水浸得饱满,脚踩上去微微发滑。

正堂敞着门,午后的光线从门框直灌进去,照在堂中央那张老榆木八仙桌上,桌面的木纹被磨得发亮,边角却有几道刀刻的痕迹,深浅不一,不知是哪年留下的。

下人躬身添上热茶,茶是新绿,滚水冲下去,叶子慢慢舒展开来,沉在碗底,水色清亮。

茶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开,混着后院飘来的槐花气味,不浓,却悠悠地沁着。

几句家常客套过去,朱高炽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又落回孟善脸上,话锋缓缓转到了此行真正的来意。

他抬手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方打磨光滑的檀木匣子。

匣面压着细密木纹,在午后斜阳下泛着一层哑光。

他托在双掌中,沉甸甸地递到孟善眼前,动作里带着几分郑重:“匣里两份田契。一份归将军,一份留给孟贤将军。“

孟善的视线落在木匣上。眼底有一瞬掠过的错愕,很快便敛得干干净净。

双手伸出去接住匣子,有些动容“燕王这般厚赐,孟家上下记在心里。永世难忘。“

朱高炽手掌虚抬,缓缓摆了两下,眉宇间浮起一层阴郁:“你们父子在北疆拼出来的功劳,被朝堂上一些官员刻意压着。父王每每提起,心里总过意不去。可皇爷爷定下的摆在那里,轻易动不了。只能拿这点田产,略作弥补。“

孟善的五指扣紧匣壁,指腹蹭过木纹的细棱,胸膛微微起伏,沉声说道:“燕王时时记挂着臣下,臣和犬子永世铭记。这份体恤,孟家自当以命相报。“

堂内安静了片刻。

午后斜阳从窗格间筛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影子边缘被光晕化开,像是浸在清水里的淡墨。外面树上的雀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有些不耐烦的朱高煦的脚尖在反复碾着地面的砖缝,碾了几下,眼底的好奇终于压不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孟贤将军这会儿在哪?“

孟善放下匣子,起身拱了拱手,面上带着几分愧色:“实在对不住二位殿下。犬子正卡在武道突破的关口上,全副心神都锁在练功里头,抽不开身待客。“

这话一入耳,朱高煦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刚才那点焦躁尽数化成了浓烈的兴头,身子往前探了大半,语速都比方才快了几分:“他在哪处演武?我就在旁边站着,不出声,绝不打扰。“

孟善还没来得及斟酌回话,朱高炽已经侧身半步。

他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替他往外圆场:“高煦早年在昔日见过孟贤将军沙场出手,自此上了心,专修了孟贤练的那套北境撼骑横练功。这次过来,原本是想请孟贤当面点拨几招。既然他正赶在突破关口上,不知能否通融一回,让高煦在旁边看几眼?“

话说到这份上,孟善再推辞就不近人情了。

横练外功的突破不比内家心法闭关,不必隔绝外人、死守寂静,此刻孟贤正在后院演武场打磨肉身根基,去看几眼并不打紧。

他侧身引路,带着一行人绕过正堂的穿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演武场的土石地面,被常年反复踩踏,夯得硬邦邦的,表面泛着一层铁青色的光。

日头斜照下来,晒得地面微微发烫,可那股热气一沾到场中翻涌的气血,便被冲散得一干二净。

孟贤正站在场地中央。左右交替打出蛮犀撼山劲和山君锻骨拳,拳起拳落,带起一股股劲风,卷着地上的细碎砂石往外翻滚。每一次落脚、出拳都震得地面闷响震颤,脚边的积尘被震得浮起来,在半空打个旋才落下。原本平整坚实的夯土,被他踩出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坑印,像暴雨砸过的泥地,深深浅浅嵌在铁青色的地面上。

孟贤对场外来人全无察觉。所有心神都钉在北境撼骑横练功的淬炼上,灵龟吐纳法收放之间,一呼一吸自成循环,像潮水来回,把身子从外到里一层一层地打磨。吸气时皮肉绷紧,细小汗珠从毛孔里渗出来,在午后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亮。呼气时全身肌理松下去,浊气从口鼻间排净,肩背的线条在衣料下起伏分明。

朱高煦站在场边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目光死死锁在孟贤肩背、腰胯、拳腕的每一处变化上,半步不肯挪开。

他修习这套北疆横练功已有两年,王府的大药不断供着,培元固本,洗经伐髓,也只练到蛮犀撼山劲这一重。

此刻孟贤每一记拳、每一次落脚,全是功法的根骨所在,他看在眼里,比翻十遍拳谱都来得真切。

往日修行积攒的许多困惑,此刻一一有了参照。

场中孟贤依旧无知无觉,整个人泡在功法的推演里。

蛮犀劲打磨皮肉,山君劲淬炼硬骨,灵龟吐纳涤荡腑脏,三层递进,每层都摸到了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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