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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交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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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暗流沉于市井之下,满城烟火蒸腾,刚好掩住朝堂藩邸的锋利权谋。

朱棣尽数敛去周身爪牙锋芒,朝野无形博弈,全被压入街巷寻常平和里。外人眼底燕王府朱门深锁,燕王日日独坐书房临帖研墨,府内幕僚、客卿极少出入往来,一派闲散避事姿态。

可蛰伏蓄力从不是松弛懈怠.

那股谋定而动的劲,绷成一根拉至极限的硬弓弦,外人无从触碰感知,唯有燕藩嫡系心腹,能察觉弦身细微震颤,一刻未歇。

漠北一战,烽烟落定,大局收场。

此战首功孟贤,终究没等来职级擢升敕令。

北疆一众麾下武官私下聚议,个个替孟贤抱屈不平,可孟贤始终缄默不言,返程归营当日,亲手脱下浸透戈壁风沙、干涸敌血的戍边重甲,把刻着兵符印记的调兵令牌,平稳搁在军营公案之上。

远离黄沙呼啸、夜半烽烟,归家晨昏相伴妻儿,三餐烟火落地,反倒心底踏实安稳。

功名于孟贤而言,从来只是北地过境长风,一吹即散,抓不住,亦无心去抓。

因为张蔷腹中已经孕育佳儿

暮春午后日光温绵,暖意软糯,落地不带灼感。堂外竹帘半垂,阳光穿透竹篾,切出细碎斑驳光影,错落铺在青灰地砖之上。

阶前海棠落瓣层层堆叠,微风扫过,花瓣原地旋卷,落回原处。堂内安神香烟气浅淡绵长,是张蔷亲手配伍调制,烟气缓缓漫开,放缓一室空气流速,周遭尽数松弛。

孟府坐馆老医净完指尖浮尘,侧身落座。

三根枯瘦指节稳稳落上张蔷露在袖外的腕脉,闭目凝神辨息,起初眉峰微蹙研判脉势,片刻后眉心缓缓舒展,神色松快。堂间极静,窗外蜂虫振翅花间的嗡鸣,清晰入耳。

苏氏端坐客座太师椅,身躯微微前倾,十指死死攥紧素色帕角,眉眼拧着长辈独有的惦念焦灼。

几番隐忍等候,见老医迟迟不语,终究压轻语声,开口问询:“老先生,儿媳这一月晨起嗜睡乏力,荤腥入口便反胃,独爱酸甜小食,夜夜眠浅易惊。居家调养半月半点不见好转,会不会是早年体虚,内里气血亏虚过重?”

老医缓缓抬眼,挪开搭在腕间的指节。

花白胡须随呼吸微动,唇角起初刻意下压隐忍喜色,片刻后笑意不受控漫开,语气笃定温和:“老夫人多虑。少夫人尺脉滑而沉稳,气血互生相融,是两月安稳喜脉,胎根扎得极深,长势极好。”

满堂一瞬死寂。

绯红先从张蔷耳垂泛起,顺着下颌肌理漫至两颊,肤色染透温润薄红。

指尖局促攥紧衣袂边角,力道忽轻忽重,无所适从。

掌心隔着一层细软衣料,轻轻覆在平坦小腹之上,长睫不停轻颤,语声细软低微,生怕惊扰腹中小性命:“难怪近日周身酸软畏寒,凉意总往骨缝钻,原来是腹中,多了一条小性命。”

立身身侧的孟贤,躯体骤然僵凝。

这双常年握长刀、扛重甲的手掌,指骨粗壮凸起,掌心厚茧堆叠如硬甲,此刻反复收紧、松开,心绪全然失控。眼底经年沙场杀伐沉淀的冷硬戾气,一瞬消融殆尽。

喉结重重上下滚动,嗓音闷哑厚重,裹着不敢笃定的忐忑:“先生,内子早年底子偏弱,此番怀胎会不会耗损本源?日常起居、饮食吃食,有何硬性禁忌?是否需要重金采购滋补药材固本?”

老医起身拱手躬身道贺,语态诚恳务实:“孟将军放宽心。少夫人经年调理,气血根基早已稳固,母子皆可平安。只需静养少劳心神,远离寒凉、长途奔波即可,无需刻意大补。老朽在此,恭贺孟府添丁纳福。”

“添丁”二字落定,穿堂暖风陡然柔缓,拂得帘角轻晃。

孟贤眼底残存戾气彻底碎散,眸光亮如熔炉熔铁,滚烫直白。大步跨步上前,双臂小心翼翼发力,稳稳打横抱起张蔷,踏着青砖原地轻旋两圈。衣摆带起回风,卷阶前海棠落花,片片沾落在张蔷肩头鬓边。动作仓促莽撞,藏不住铁骨男儿半生难得的滚烫狂喜。

张蔷被旋转力道带得头晕,抬手轻抵孟贤胸口,低声嗔怪一句。孟贤立刻收势站稳,放轻力道扶稳张蔷身形。后腰当即挨了两下不轻不重的拍打,力道带着长辈嗔责。

苏氏蹙眉抬腕,指节敲在孟贤腰侧,语气恨铁不成钢:“多大岁数的人了,行事依旧毛躁鲁莽!蔷蔷身怀胎气,身子金贵孱弱,经不起这般折腾。往后军营非边关告急、生死战事,一律推脱避让,入夜不许在外应酬饮酒迟归。

你如今是人夫,更是即将为人父,第一要务便是守好妻儿安稳,再随性胡闹,仔细我收拾你!”

孟贤抬手憨然挠蹭后颈,耳尖浮起薄红,不辩驳、不顶嘴。垂眸视线牢牢落于张蔷小腹,唇角笑意压之不灭,只一味低头颔首。沙场之上杀伐果断、千人可挡的孟千户,此刻憨朴内敛,全然一副居家拙态。

孟贤可以看淡功名沉浮,甘于小院烟火安稳。

朱棣绝不能释然放任。父皇有意打压有功藩下心腹,刻意冷待磋磨孟贤,本质制衡燕藩兵权势力。

孟贤父子一门扎根北疆十余载,血肉忠心全系燕藩,沙场敢以身挡刃、舍命护主,朝堂变局敢承压担责、直面皇权,是朱棣最信任、最依仗的嫡系力量。

此番凯旋不擢、有功不赏,是朱元璋敲打藩势,亦是朱棣心底一笔沉甸甸亏欠,燕王尽数记在心底,分毫未忘。

光阴再渡半月,恰逢晴和佳日。

街巷槐树盛放,细碎白花铺满沿街地砖,风过落瓣如雨,暗香漫溢整条街巷。花影随风晃动,叠在青砖缝隙之间,明暗浮动。

孟府院门半敞,院内晒架搭着浆洗平整的布衣,随风左右轻摆,慵懒松弛。

孟瑛蹲在门前青石坪,领着孟瑄一众幼弟,以碎石为棋、刻缝为盘对局。

几个少年孩童脑袋紧挨,争棋面输赢争得面红耳赤,清亮嬉闹声混着街巷小贩叫卖声,市井氛围感平和松弛。

转瞬之间,巷中风势骤然凝滞。

漫天悬浮槐花尽数定格半空,下一瞬齐齐簌簌坠落。

官道尽头浮尘扬起,一辆黑漆包铜藩府制式马车碾石驶来,铁轮碾压青石缝隙,摩擦声响刺耳干涩。辕马沉鼻踏蹄,马头铜辔折射日光,冷光锋利刺眼。整车威压凝如出鞘短刀,硬生生割裂街巷烟火暖意,将巷内氛围一刀两分:一侧市井闲散,一侧皇族威压。

车帘向内掀开。

朱高炽率先落脚落地,身形敦实宽厚,暗纹云锦袍贴合身形,眉眼温润平和,落脚轻缓落地,周身气息收敛至极,风拂衣袂不扬尘,站姿谦和内敛,自带妥帖稳重。

朱高煦紧随一跃下车,身形颀长挺拔,肩背绷直如严冬寒竹,下颌天然微抬,眉眼棱角锋利逼人。

天家与生俱来的倨傲气场瞬间铺开,立身片刻,周遭空气下沉凝滞,墙根丛生月季枝干,都似被气场压得微微弯折。

门前孩童瞬间噤声。

.攥石子的小手骤然收回,方才争闹泛红的小脸瞬时发白,一众孩童下意识抱团后退半步,眼底怯意直白外露。

枝头雀鸟振翅惊飞,几片槐花轻落石面,悄无声息。年纪最小的孟瑜攥紧孟瑄衣角,整个人躲在兄长身后,只露出半只惶恐眼眸。

孟瑛掌根撑按青石,利落起身跨步横挡,脊背筋骨绷直如锻钢,将一众幼弟严实护在身后。视线扫过二人腰间藩府镂花玉带、袖口御用云纹锦料,身份已然了然于心。

垂眸躬身抱拳,礼数分寸恰到好处:“在下孟瑛,敢问二位公子从何而来,到访寒舍有何要事?”

朱高炽唇瓣微动,正要开口答话。

朱高煦侧身快步抢步上前,视线自上而下扫视孟瑛清瘦身骨,眉梢高挑扬起,语气直白锐利:“你就是孟家二小子?骨架单薄,气力根基,比起你大哥孟贤,差得太远。”

孟瑛面色平稳无波,抱拳手臂分毫未松,语调平直不卑不亢:“家兄武骨天赋得天独厚,孟瑛不敢妄比。但晨昏习武、昼夜砺骨,毕生以家兄为标杆,来日武道精进,未必不能赶超。”

回话傲骨内敛,不退、不怯、不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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