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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喜与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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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皇城深苑,时至暮冬,城外寒风卷着碎雪绕城呼啸,唯独养心暖阁门窗严闭,隔绝了宫外凛凛冬气。

鎏金三足铜盆之内,银丝精炭无烟静燃,暖木香混着御用龙涎香淡淡漫散,暖意沉滞厚重,压得殿内空气流转滞涩,连窗棂缝隙漏入的一缕微光,都变得迟缓凝滞,恰好衬着殿内帝王沉郁紧绷的心绪。

朱元璋五指重重摁住边塞加急驿封,掌心半生沙场磨出的粗粝老茧,反复摩挲牛皮驿封边角,指节受力绷紧,骨面透出一片冷寂惨白。

紫檀御案台面温润冰凉,其上只平放一纸文书,正是晋王朱棡递交的北伐无功奏疏。

帝王垂眸凝落纸面,沟壑纵横的面庞冷硬如铸铁,下颌线条绷得毫无弧度,细微摩擦声落于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指尖节奏沉缓叩击案面,笃、笃、笃,每一声轻叩落地,殿内浮动香雾便微微震颤,周遭天地气机随他心绪起伏,悄然浮沉。

胸腔之内,积攒多日的怒火顺着气血节节翻涌,压都压不住。

自己耗费整整数年心血,步步为营,硬生生拆解淮西勋贵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世袭兵权,拆分皇城京营戍卫编制,裁撤勋贵直辖私兵,将天下兵权一寸寸攥回皇室掌心。

而后权衡利弊,将大明边塞东起辽东、西至河西最精锐、杀伐最重的边关重兵,尽数分封诸子藩王节制统辖。

所求很简单,就是稳固朱氏江山根基,绵延朱家帝祚,压制那群倚仗开国军功、目无君上、骄横跋扈、抱团制衡皇权的沙场悍将,斩断勋贵干政掌兵的后路。

眼下正是藩王掌兵国策立稳、经受朝野考验的关键节点,朝堂暗流涌动,勋贵伺机而动。

自己满心盼着镇守边关诸子沙场建功,打一场荡平北虏、震慑大漠的大胜,彻底堵死朝堂勋贵非议之口,让所有揣度、攻讦藩王的言论,尽数烂于文武百官腹内。

可老三朱棡,着实寒透了他的心。

朱棡坐镇山西太原,坐拥数万常年戍边、浴血草原的百战虎狼边军,粮草屯积充足,边关地利尽数占尽。

此番奉旨北征大漠,兵甲精良,补给完备,天时地利一应俱全,最后却自始至终,未与北元一兵一卒正面交锋。

一寸疆土未曾拓取,一名敌寇未曾生擒,朝廷秋冬调拨的堆积如山粮秣、御寒冬裘、工部精工锻造军械,尽数白白耗损。

数万边军无功折返,将士士气低迷,晋王本人灰头土脸,草草写就奏疏,以风雪阻路、敌寇远遁为由敷衍罪责。

朱元璋眼底寒色渐浓,心底通透至极。

这从不是不可抗力导致的兵败回撤,而是晋王怯战避敌,亲手递出一柄淬毒利刃,送到淮西一众老狐狸手中,放任他们窥伺皇室短板,嘲讽君上分权失策,伺机抱团发难,蚕食朱家兵权,割裂朱氏江山统治根基。

一股焚心蚀骨的邪火自足底涌泉穴直冲天灵盖,烧得朱元璋胸腔灼痛发胀,两侧太阳穴突突震跳,颅间气血翻涌不休。

平放膝头的五指不受控缓缓收拢,骨节接连爆出清脆咔吧脆响,声响落于静室格外刺耳。

帝王身形如山岳铸立,分毫未动,一层薄如蝉翼、温润沉敛的暗紫金赤人皇罡气,自皮肉肌理之下缓缓浮涌,贴肤游走,和天穹紫微帝星同源气韵,浸染一辈子尸山血海的杀伐质感。

殿内铜盆原本跃动摇曳的炭火,骤然被无形武道巨手隔空攥锁,跳动明火瞬间僵凝定格,赤红焰团彻底失去动态,定格成一簇死寂诡异的血玉焰火,火光暗沉,再不散暖。

无风,无声,香雾凝滞,光影僵止,整座暖阁坠入令人神魂发寒、毛孔紧绷的绝对静止,天地万物皆被人皇武道气机禁锢。

下一秒,厚重比肩五岳、霸道镇压万法的人皇武道威势,以朱元璋为圆心轰然外放。

无形武道真域如太古生铁磨盘,沉钝厚重,缓缓碾压四方殿宇空间,殿内空气被极致挤压收拢,传出低沉绵长的嗡鸣震颤,气壁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溃散。

这是踏遍乱世修罗场、浸染万千亡魂、半生杀伐养出的顶级人皇威压,寻常生灵神魂触之即惧,肝胆瞬间发凉,发自本能心生臣服与恐惧。

廊下贴身侍立的老宦官,侍奉朱元璋三十余年,见过帝王喜怒,亲历过朝堂狱杀。

此刻不过身处威压外缘,面色便刹那褪尽血色,蜡黄面皮覆上一层死气灰白。

腰身被外放武道气机压得弯折佝偻,如同沸水烫蔫的虾米,死死敛息憋气,胸腔呼吸压至最轻,眼皮分毫不敢颤动。

冷汗顺着鬓角急速滑落,滴落冰凉磨光金砖,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久久不干。

他心底一清二楚。

眼前这位洪武开国帝王,本就是从乱世尸堆里踏血登顶的武道至强者。一身修为早已登临人皇大宗师无上境界,终身不近刀剑兵刃,一念起便可随心驭使周遭天地气机。

俗世江湖所谓一方顶尖武人,无需近身对峙,相距十丈之内,单凭外放武道真域,便可碾断全身经脉,废尽毕生苦修修为。

焚心怒火在胸腔冲撞咆哮,体表紫金赤杀伐罡气微微炽亮,纹路流转加快,却被朱元璋铁石冰冷的心性死死锁于皮肉经脉之内,半分不外泄伤人,恪守人皇星息内敛自持的本源姿态。

可那凝若实质、浸骨冰冷的杀伐意念,已然如满月引弓、狼牙上弦,蓄势紧绷至临界点,只差最后一丝契机,便会彻底落地。

来日奉天早朝,淮西勋贵但凡借晋王无功回撤一事聚众聒噪,当众攻讦藩王掌兵国策,动摇边防大局、皇室分权根基。

那便休怪他不念旧情,再起朝堂铁血杀戒,拿一众昔日患难袍泽老兄弟的项上人头,平息朝野非议,筑牢朱氏万世铁桶江山!

殿内杀意沸腾至顶点,殿间气压沉坠如九幽寒渊,寒意穿透衣料肌理,万物皆被武道气机碾轧,无处可避。

千钧一发,杀机将溢、风雨欲来之际——

踏!踏!踏!踏——!

殿外露天汉白玉御阶之上,急促沉猛的踏地声骤然炸响,节奏慌乱急促,硬生生撕碎养心阁死寂压抑的武道气场。

厚重织锦龙帘被来人蛮力猛地撞开,冬日冷风裹挟宫外细碎雪沫,顺势灌入殿内,吹散一缕凝滞龙涎香。

一名满身塞外风霜、鬓角凝霜、神色仓皇疲惫的传信信使,踉跄扑入殿中,身形不稳近乎滚趴落地,双膝重重磕砸寒凉金砖,沉闷撞击脆响彻响整座暖阁。

信使风尘仆仆,甲衣沾着大漠冻土残泥,嗓音冻得嘶哑破音,裹挟大漠苦寒的喊声,硬生生破开凝固如铁的人皇威压:

“陛下!北平六百里红翎加急!燕王殿下漠北大捷奏报!全军功劳簿,一并送至御前!”

朱元璋蓄势扣紧的五指倏然舒展弹开,紧绷周身的筋骨随之放松。体表奔涌流转的紫金赤人皇罡气,顺着天地星息同源共鸣,百川归海般循经脉沉敛丹田,瞬息隐匿皮肉之下,收敛姿态,和漠北纳降时朱棣、孟贤一众武将收束本命星芒质感完全一致。

方才慑碎神魂、碾压万物的人皇武道威压,顷刻消散无踪,仿佛从未现世。

殿内僵凝如血玉的炭火轰然复燃,明火轻快跃动,暖意重新漫散殿内。凝滞厚重如铅汞的空气,顺着门缝风雪缓缓流转松弛,紧绷压抑的殿内氛围,一瞬松动。

朱元璋仰头,长长吐纳一口浊气,白气遇殿内暖意缓缓散开。连日积压心底的暴戾、焦灼、杀伐执念,尽数随浊气散入流动空气。翻涌不止的心底杀意,如江边退潮江水,快速平复褪去,眼底戾气层层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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