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归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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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三年,漠北。
风雪依旧裹挟天地,然较之出征时那鬼哭神嚎,能把人连皮带骨掀飞的狂飙,此刻的风雪竟显出几分异样的温驯。
像是一头被打服了的猛兽,终于收起了滴血的利爪,乖乖翻出了柔软的肚皮,任凭漫天雪絮轻轻覆在军士们的肩头、盔缨上。
燕王朱棣的大军蜿蜒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在白茫茫的雪原上缓缓蠕动。冰天雪地间,队伍里却翻涌着一股压不住的燥热。
出征前燕王那句掷地有声的“缴获尽分诸军“,此刻像一团烈火,在每一个军士的骨血里熊熊燃烧,硬生生驱散了刺入骨髓的寒意。
牲口、皮货、金银、毡毯……队伍里的嗡嗡声盖过了风啸,汉子们粗糙的手指在虚空中反复搓捻盘算,眼珠子里都映着黄澄澄的财货光芒。
有人在算能换多少亩地,有人在想回家盖几间瓦房,还有人摸着下巴盘算着,这回总算能给村口那翘首盼了三年的小寡妇,捎上一支像样的银簪。
偶有汉子落在人后,猛地抹一把脸,指缝间满是湿痕,是为倒下的同乡、过命的兄弟。
可转眼,那点湿痕便被身边大胜的喧嚣蒸腾殆尽。
沙场舔血,生离死别,本就是厮杀汉碗里的饭,咽下去便是。
孟贤麾下也折了七条好汉子。
这不,他领着蒋雄、刘湍几个亲信,寻了处背风的土坡,胡乱垒起几块顽石,削尖的木棍往石缝里一插,权作招魂幡。
纸钱刚燃,青烟便被朔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像是亡魂们在风雪中挣扎着不肯离去。
孟贤盯着那扭曲挣扎的烟缕,心头像坠了块浸水的毡子,沉甸甸的。
前世记忆带来的那点不合时宜的感伤,此刻借着这漫天风雪,泛了上来。
他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前几天还在一个帐子里啃着冻硬的麦饼,今天就成了雪原上一具冻僵的尸体。
穿越这许多年,他见惯了生死,可每次亲手送走麾下弟兄,那股子堵得慌的滋味,半点没减。
“孟千户在此祭奠麾下英魂,可曾想过,你棍下那些草原儿郎,魂归何方?“
这嗓音粗粝,带着被草原风沙磨砺的痕迹。
孟贤眼皮未抬,便知来人。
乃儿不花与咬住,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开外的雪窝里,靴筒没入积雪半尺,肩头落了厚厚一层白。
孟贤恍若未闻,只从蒋雄手中接过酒囊,木塞一拔,浓烈呛人的劣酒气便弥散开来,与风雪的清冽撞在一起。
他手腕陡倾,一道清冽的弧线泼向燃烧的纸钱,“嗤啦“一声,火焰骤然窜起老高,映得他半张脸膛忽明忽暗,棱角分明如刀刻。
他默然又洒了一圈,才将空瘪的酒囊掷还刘湍。
乃儿不花碰了壁,脸上却无半分赧色,倒像是早有所料。
这一路归程,这位新降的太尉与他那兄弟咬住,简直判若两人。
昔日对阵时的铁骨铮铮,如今化作了水般的柔韧。
见缝插针地往明将堆里扎,攀交情、表忠心,嗓门洪亮地将燕王捧作“当世真豪杰”,归降更是“天意所归,顺天应人“。
孟贤冷眼瞧着,只觉得这草原枭雄的脊梁,硬时如铁,软时竟能弯折如柳,端的是能屈能伸。
后来围着篝火听谭渊、张玉闲聊磕牙,才知这乃儿不花竟是降了又叛、叛了再降的老油条。
孟贤闻言一愣:合着这位是二进宫了,都有经验了。
见孟贤不接茬,乃儿不花也不恼,自顾自望向铅灰色天穹的尽头,目光仿佛穿透层层风雪,落进了三十年前的旧时光里,声音低沉下去:“阿鲁帖木儿啊……当年也是草原上响当当的孤狼,纵马追风,弯弓射箭,一箭双雕。谁承想……”
说到这,他目光转回孟贤,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竟折戟沉沙,败在另一位年轻的猛虎爪下,半条性命都填了进去。”
这话听着像凭吊故人,落在孟贤耳中却如芒刺在背。
妈的,丧家之犬还在这感慨上了。
想到这,孟贤扭过头看向乃儿不花,没好气地说道:“天命煌煌,在我大明!大势浩浩荡荡,碾碎一切螳臂当车之辈!管他是天纵英才还是什么狗屁豪杰,逆势而动者,注定粉身碎骨!
今日就算没我孟贤,明日自有王贤、李贤取他项上人头!太尉你,”
说到这,孟贤嘴角露出一个不屑的笑意,“不也是窥见我大明如日中天,才顺势……俯首称臣的么?”
这话又硬又冲,乃儿不花与咬住同时一滞,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惊诧的眼神。
他们原以为这能阵斩阿鲁帖木儿的少年将军,不过是个仗着血气之勇的莽夫,未料竟能吐出这般老辣又锋芒毕露的话语,全无半分少年得志的轻狂,倒似在这人世间沉浮几十载的沧桑中年。
那份洞穿世情的冷静,那份对大势的精准判断,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乃儿不花的目光在孟贤脸上逡巡良久,眼底波澜翻涌。
末了,他竟抱拳一拱,声音沉如闷鼓:“孟千户,是某……失言了。”
一声短促的叹息,他不再多言,扯了扯咬住的袍袖,两人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及膝的积雪,身影很快被漫天飞絮吞噬。
孟贤盯着风雪中那两团迅速模糊的黑点,眉头微蹙。
这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就为了瞅瞅打趴阿鲁帖木儿的生瓜蛋子长啥样?
孟贤想不通,索性撂开。
弯腰抓起一把冰冷的雪,狠狠搓掉掌心的纸灰,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让孟贤感受到一阵寒意。
转头对蒋雄哑声道:“再烧些,让兄弟们……暖和暖和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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