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喜与怨(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怅然,心绪五味杂陈。淮西这群老杀才,终究是当年乱世并肩、同赴死地、共打天下的患难袍泽,一同啃过草根、一同浴血守城、一同开创大明基业。但凡国事尚有转圜余地,朝堂还有制衡法子,他真心不愿再举起屠刀,屠戮一同起家的故人。
身侧老宦官精准捕捉帝王心绪转变,躬身小步快趋上前,步履轻缓不敢惊扰,双手恭捧朱漆封缄、红翎标记的加急捷报,外加装订工整、绫布封皮的全军功勋名册,轻放于冰凉温润的紫檀御案之上。
朱元璋抬手攥住捷报卷轴,指尖发力猛然舒展铺开,目光如出鞘寒电,极速阅览通篇漠北战局:阵前斗将破敌,勇武震慑草原诸胡部族;择吉日高台筑坛,礼乐仪仗齐备,以大明礼制完备纳降;收服北元太尉乃儿不花麾下三万久经大漠征战的控弦铁骑,尽收漠北千里丰饶草场,百万畜群、归附部落万民户籍。
燕王用兵有度,兵不血刃,迤都全境传檄而定,北疆边境连片烽烟尽数平息。
视线锋芒锐利,急速下移,掠过密密麻麻品级分明的功臣姓名,行文落脚之处,“孟贤”二字,如灼火红铁,狠狠刺入眼底心神,让他目光骤然定格。
方才蘸满御用凝血朱砂、笔锋饱满厚重的紫毫御笔,骤然悬空,稳稳悬停功劳簿素白纸面上方。一滴浓稠如凝血的朱砂,笔尖颤颤巍巍悬垂,受力均衡,欲落未落,僵持静止在半空。
殿内彻底落针可闻,唯有银丝炭火受热膨胀,偶尔噼啪爆起细碎火星,微弱暖光起落,映亮御座前那张沟壑纵横、神色凝滞如石刻的苍老帝王面容。殿外风雪风声远去,殿内只剩一人一念,权衡利弊。
一生乾坤独断、杀伐随心、一言便可定朝野文武生死的洪武大帝,破天荒陷入长久沉吟权衡,指间御笔悬空不动,好似被无形星力丝线缠住,难以落笔。
此番漠北一战,全军诸将风光,尽数被孟贤一人盖过,锋芒冠绝全军,锐气锋芒无可遮挡。
此人孤身单骑闯北元大阵,先手速破北元大将阿鲁帖木儿,继而直面沙场硬碰,击溃乃儿不花麾下公认漠北第一重甲悍将阔脱古思。一战击溃北元全军军心底气,瓦解部族抵抗之心,几乎凭一己之力,敲定高台纳降大局。漠北平定首功,铁板钉钉,全军上下无人可夺。
可他年仅二十出头,从军时日尚短,朝堂边关资历浅薄如初冬河面新结薄冰,脆弱易碎,毫无根基依托。一身超脱边关常理、比肩老一辈武道宗师的绝顶修为,封侯拜将绰绰有余的盖世沙场战功,近乎扶摇直上的擢升速度,如万丈泰山横压朝堂,反衬一众戍边半生、鬓角染霜的老牌边关老将,半生功勋黯淡无光。
更致命关键一点,功劳簿侧边留白处,燕王朱棣亲笔小字批注笔墨清晰,写得分明:孟贤一身内外兼修武道心法,乃是开平王常遇春完整嫡传内功本源。
肉身根骨雄浑霸道,沙场招式杀伐破妄,气韵凌厉破空、无坚不摧,与当年横扫江南七省、号称常十万、令群雄胆寒的开平王,武道神韵、出手路数、气血特质,如出一辙。
朱元璋眼底光影明暗翻涌,心底先是生出惜才怜玉之意,怜惜这般年少璞玉承袭猛将传承、天纵勇武,转瞬便被深重绵长的帝王制衡忌惮,彻底覆盖吞没。
自古少年骤登高位,速成不世大功,朝堂江湖,向来鲜有善终。
过往史书典故历历刻骨,在心间走马轮转:甘罗十二岁拜秦国上卿,天资冠绝九州列国,年少权柄滔天,最后却福泽浅薄,心性命格承载不住滔天气运,年少夭亡。
年纪轻轻立下震主奇功,自身气运鼎盛如中天烈日,一则天道群星易妒,折损自身福寿命格;二则强行搅动朝堂文武势力平衡,触碰淮西勋贵抱团掌权的核心利益,必会引得这群根深蒂固的武勋抱团围杀,不死不休。
窗外风雪渐小,天光愈发暗沉,暮色爬上窗棂,殿内光线渐凉。朱元璋垂眸敛目,目光沉如千斤重锤,一寸寸碾过纸面孟贤二字。
身形静如风雨磐石,端坐御座岿然不动,心底利弊得失电光石火交锋碰撞,赏、封、压、抑多方心思反复博弈。
殿内炭火再爆一星暖火星,微光映亮帝王眼底,最后一丝惜才犹豫彻底消散。
心念落定,权衡已成,封赏分寸,了然于心。
他手腕沉稳发力,提起象征天下生杀权柄的紫毫御笔,重蘸砚中凝稠御用凝血朱砂,于姓名旁落笔,字迹力透纸背,写下权衡朝堂、兼顾勋贵、保全少年的封赏定论。赤红朱砂落于素纸,晕开一道厚重沉凝、暗含制衡的权柄烙印。
翌日天光放晴,长风扫尽皇城积雪,奉天正殿大朝如期开启。
殿宇恢弘巍峨,青石丹墀宽阔规整,殿身高阔,天光从正南殿门笔直倾泻而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区域。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衣袂规整,肃立鹄立,满堂鸦雀无声,殿间穿堂风微凉,裹挟朝堂独有的肃穆压迫感,沉沉覆顶。
淮西武官队列全员腰背挺如出鞘标枪,身形挺拔紧绷,面上竭力维持朝臣淡然仪态,可眉梢藏不住压不住的亢奋。一众武勋袖中皆折叠备好弹劾奏章,墨迹干透,措辞锋利,只待当庭发难:参晋王空耗国库粮饷、寸功未立、辱没藩王威仪;借机全盘攻讦藩王掌兵国策,游说朝堂,谋夺边关兵权,重归淮西勋贵掌控。
九龙鎏金雕龙御座之上,朱元璋稳踞如山,身姿端正,气场自成天地。眼皮微抬,古井无波的目光淡淡扫落下方群臣,眸光平淡,不见喜怒,只一眼示意阶下内侍。
御阶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心领神会,躬身上前,双手展卷北平加急捷报,深吸一口气,声线洪钟震殿,字字金铁铿锵,余音撞在殿宇梁柱之间,回荡整片奉天大殿:
“漠北大捷!阵斩北元酋首!生俘北元太尉乃儿不花!荡平迤都全境!北疆万里疆域——自此安若磐石!”
方才眉眼桀骜、气焰高涨、暗中互通眼色谋事的淮西众勋贵,如同遭九天紫微星雷劈中神魂,全员身形骤然剧震,面色一瞬惨白失血。
挺直脊梁好似遭无形人皇重锤齐齐折断,头颅不由自主齐齐低垂,肩头颓然垮落。
满殿筹谋已久的算计、措辞锋利的弹劾、蓄势已久的发难,尽数掐灭心底,全员噤若寒蝉,再不敢出声半句。
朱元璋端坐御座,周身笼着一层淡润凝厚的紫金赤人皇星罡,承接天穹紫微帝星本源余韵,山岳气韵内敛温润,漫覆整座大殿,不怒而自带九天天威。
连日笼罩皇城上空、郁结不散的暗沉阴霾,随着北疆大胜捷报,彻底一扫而尽。
布满沙场老茧、浸染半生鲜血杀伐的手掌,轻轻按在雕刻狰狞盘龙首的御座扶手之上。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线沉如太古龙吟,声音自带人皇威压,一字一顿,稳稳撞在奉天殿高耸穹顶之上,余音久久不散:
“清沙漠者——燕王也!朕北顾之忧——尽去矣!”
“陛下圣明!燕王神武!天佑大明!”
短暂死寂转瞬破开,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折腰、拱手行礼,朝贺声浪如钱塘盛夏怒潮,汹涌叠起,层层激荡盘旋于殿宇穹顶,浑厚绵长,久久不息。
漠北这一场大胜,实打实万里北疆泼天战功,彻底撕碎朝野上下对朱棣温和守成、怯于大战、进取不足的刻板偏见。
善谋奇计、深谙军政韬略、临阵决断、可平定北虏、镇守北疆的燕王威名,如燎原野火,借着朝堂浩荡贺势,一日之间传遍九州四海。燕藩本命紫曜气运彻底张扬,自此稳压天下诸藩,藩势万丈,如日中天。
武将班列最深处,凉国公蓝玉身披金线织绣、纹样狰狞的显贵蟒纹朝袍,垂首躬身,姿态恭谨仿若泥塑木雕,合乎朝堂礼制,无可挑剔。
满堂称颂燕王勇武、夸赞燕王天命的颂圣之语,句句如淬毒细钢针,密密麻麻扎入耳膜心底,搅得他心绪躁郁翻涌。
他眼皮猝然掀开一线窄缝,两道阴鸷寒眸如淬毒匕首破空而出,眼底蛰伏的暴戾、嫉妒、不甘、野心,如囚笼深海毒龙,在心底深渊疯狂翻涌不休。
周身萦绕一缕极其晦暗暴戾青黑破军煞气,戾气暗藏,隐忍蛰伏。
煌煌朝堂礼法森严,金锁规矩束身控心,所有滔天军权野心、嫉恨怨毒、储位觊觎,尽数被强行压制皮囊之下,藏于恭顺表象之内,隐忍蛰伏,静待时局变动、破笼而起之机。
当夜夜色浓稠,凉国公府十里灯火连绵璀璨,灯火映夜,亮如白昼,却晚风浮躁,树影乱摇,暗含心底躁动戾气。
猩红厚重云锦帷幔隔绝宫外市井夜色与朝堂礼法,府内心腹部将、嫡系军中旧部齐聚正厅,案上美酒满樽,肉食齐备,空气中弥漫醇厚烈酒气与武将躁动戾气。
蓝玉抬手执起青铜饕餮纹酒爵,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烈攻心,褪去最后一丝朝堂克制。
他抬手发力,将酒爵重重掼砸青石桌案,爵身磕碰脆响刺耳,琥珀色烈酒泼溅桌面四处漫流。眉眼狂傲跋扈不加遮掩,朗声吐露心底蛰伏野心,无所顾忌,直白坦荡:
“不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只要我蓝玉尚掌兵权,朱棣此生,休想觊觎东宫储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