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归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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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更大了,纸钱的灰烬被卷得漫天飞舞,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唉……天命在明啊。大元……是真没路了。”
走出老远,直到回头只能望见招魂处几个模糊的小黑点,乃儿不花才停住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白雾瞬间被寒风撕得粉碎。
他肩背塌陷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去筋骨般的颓丧。
风雪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望着那片招魂的土坡,仿佛能看见孟贤那年轻却沉稳的身影。
咬住用力搓着冻得发紫的手背,不解:“太尉何出此言?不过一个明军小千户,毛头小子罢了……刚才那话,分明是狂妄!”
“小千户?“乃儿不花苦笑摇头,声音干涩如沙砾摩擦,“咬住,这可不是狂妄,是无所畏惧。那孟贤,不过大明九边卫所中一个不上不下的千户。可你听听他那话!那份洞穿时势的见识,那份沉得住气的稳重,再加上那身能把阿鲁帖木儿都放倒的狠辣功夫……他才多大?二十出头!有他在燕王帐下,将来成长起来,这燕藩五十年内,谁还敢轻易撩拨虎须?”
风雪猛地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激得乃儿不花一个寒噤,他拢了拢皮袍,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怕的是……他孟贤,不过是个千户啊!大明九边,卫所如林,千户百户多如牛毛。若再有三五个……不,哪怕再有一两个比他稍逊一筹的,这般年纪,这般心性本事……你说,”
他目光投向苍茫无际的雪原,风雪遮天蔽日,看不到尽头,带着一丝绝望,“你说,咱们草原的活路……在哪?”
咬住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说草原的辽阔,想说说成吉思汗的荣光,却发现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是啊,连那些黄金家族的后裔,都跪在了明军面前,草原的荣光,早就随着元顺帝北逃,散在这漠北的风雪里了。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干涩的声音:“……幸好,咱们降了。夹紧尾巴,好生替大明卖命,总能……总能保住项上人头和富贵吧。以后的事……“
说着咬住狠狠跺了跺脚,雪沫四溅,“让儿孙们愁断肠去!”
乃儿不花猛地一愣,随即像是被这话戳中了某个关窍,竟“嗬嗬嗬“地低笑起来,越笑越大声,最后竟至于指着咬住,笑得眼角沁出泪花:
“通透!咬住,还是你他娘的通透!没错!如今咱们是明臣了!该愁的是怎么把忠心掏出来,让大明信咱们是条好狗!以后的事就让后人自己思量去!”
说罢,乃儿不花用力掸掉肩头厚厚的积雪,背起双手,竟哼起了一段悠长又苍凉的草原调子,调子混在风雪里,呜呜咽咽,却又带着几分释然。
脚步也带上了几分活气,朝着远方明军营盘星星点点的灯火,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去。
风雪似乎也小了些,不再那么刺骨。
打那之后,孟贤发觉乃儿不花和咬住那股子热络劲儿,更加热乎起来,不仅对他,对整个明军将佐都滚烫起来。
今日给谭渊送两匹好马,明日给张玉送几张上好的狐皮,逢人便笑,见人就夸,把“燕王英明““大明天威“挂在嘴边。
连那个被他一棍子敲得去了半条命的阿鲁帖木儿,刚能拖着伤腿勉强挪步,就拄着根粗木拐,一瘸一拐,硬是寻摸到了他的营帐门口。
“孟千户!”阿鲁帖木儿嗓门依旧洪亮,只是面色灰败,气息短促,每说两个字就要喘上一口,“草原汉子,刀兵过后便是朋友!来,喝酒!“身后随从立刻捧上一个鼓囊囊、散发着浓烈酒气的皮囊。
孟贤头皮一紧,连连摆手:“将军伤体未愈,酒是穿肠毒药,心意孟贤领了。“”
阿鲁帖木儿也不纠缠,大手一挥,随从又递上一个狭长的、裹着旧牛皮的刀鞘。
他“锵啷“一声抽刀出鞘,一道幽冷的弧光瞬间划破帐内的昏暗。刀身流畅如羚羊角,刃口薄得像凝着塞外的月光,寒气砭人肌骨,吹毛可断。“好刀配真豪杰!请孟千户收下!”
孟贤看着那慑人的刀光,心头警铃大作,坚辞不受。这玩意儿,收了就是烫手山芋。
阿鲁帖木儿也不多言,哈哈一笑,将刀“啪“地拍在孟贤的矮案上,震得案几嗡嗡作响,案上的陶碗都跳了起来。他转身便走,留下孟贤对着那柄静静躺在案上、吞吐寒芒的弯刀,怔忡不已。
娘的,这玩意儿烫手!
孟贤不敢耽搁,抓起冰冷的刀鞘,疾步去禀报燕王。
朱棣正俯身于舆图之上,手指在迤都、口温一带反复摩挲,闻听其言,非但未怒,反而“哈哈哈“爆发出洪钟般的朗笑,震得帐顶积尘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场小雪。
“收着!怕个鸟!”朱棣大手一挥,眼中精光四射,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他给,你便拿着!一把刀而已,还能翻了天去?这些草原汉子,服的是强者,敬的是英雄。你打服了他,他便敬你。这是他的心意,不收反而显得咱们小气。”
孟贤捧着那沉甸甸的弯刀走出王帐,心头疑云未散。
摇了摇头,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孟贤顺手将那柄寒气森森的弯刀,挂在了自己营帐的粗木柱子上。寒芒映着帐外的雪光,倒也添了几分杀气。
日子在风雪与等待中滑过,古北口大营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清晰。
风雪也一天比一天和缓,不再是出征时那般凶神恶煞,只是零零星星飘着,像是给大地盖上一层薄毯。
孟贤的心思,也如同营地里那些按捺不住的军士,被即将到手的赏赐塞得满满当当。
阵斩敌酋,生擒大将……这回,那身千户的袍子,总该换换颜色了吧?
说不定……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能压过自家老爹孟善那老头子一头了?
想当年老头子在他这个年纪,还只是个不起眼的百户呢。
大军最终在古北口大营扎下根来。朝廷的旨意还在路上,加上要盯着乃儿不花那几万归降部众和几十万头漫山遍野的牲口,大军暂时还不能分散各归卫所。
而燕王早已遣了快马,八百里加急,将捷报火速送往应天。
等待的日子,免了操练,整个大营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饱食后的松弛。风雪几乎停了,只偶尔飘几朵雪花,太阳偶尔还能从云层里露个脸,洒下几缕微弱的阳光。
孟贤也乐得自在,常与朱能、张辅、陈玺这几个投契的,围着暖烘烘的火堆,天南海北地胡吹海侃。
讲起阵斩阿鲁帖木儿那一战,朱能拍着大腿直叫可惜,说当时要是他在场,定要亲手斩下那厮的头颅。
张辅则温文尔雅,捧着热茶,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更多时候,是伙同张辅几个胆大包天的,觑着空隙,像溜出圈的野马,偷偷摸出营盘。或是钻山沟打几只野兔山鸡,回来架在火上烤得油滋滋冒香气;或是寻到附近村落里飘着酒香肉味的铺子,狠狠打上一顿牙祭,就着烈酒,吹嘘着战场上的英雄事迹。
这等待的日子,竟比刀头舔血的征战时,还多了几分油润的快活。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泛着柔和的光。孟贤靠在营帐门口,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笑逐颜开的军士,听着远处传来的猜拳行令声,心头一片宁静。风雪过后,终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