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定策,先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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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怒号,碎雪横飞。
漠北的寒夜冷得刺骨,连空气都冻得发僵。
随着军令传下,原本散落各营的明军将领,尽数披甲踏雪,匆匆赶往中军大帐。
一众将帅鱼贯入帐,身上铁甲沾满残雪,甲缝里嵌着细碎冰碴。
帐中烛火摇曳,昏黄光线落在冰冷甲片上,折射出一片森然冷光。
陆续入帐的诸将各自择位落座,陆续解下战盔,头盔甫一离颅,头颅蒸腾的温热水汽骤然撞上帐内凛冽寒气,顷刻化作浓白雾霭萦绕周身,须臾便被穿帐而入的寒风吹散。
帐帘由两侧亲兵轮番开合,每一次掀动,裹挟冰雪的凛冽寒风便顺着帘缝倒灌而入,卷着细碎雪粒扑打烛火,灯焰受狂风冲撞剧烈颠簸,时而缩作一簇微弱火星,时而骤然拔高蹿起半寸,光影在帐壁舆图与一众甲胄上来回晃荡,明暗瞬息万变。
待最后一名偏将踏雪入帐、依位次落座,帐内喧嚣瞬间归于寂灭,落针可闻的死寂裹挟浓重肃杀之气沉沉压落,山雨欲来的紧绷氛围缠绕整座中军大帐,压得帐中人心头沉甸甸的。
朱棣静立在正北方位,身前平铺一幅精工手绘北疆全境舆图,山川河谷、部族驻地、边塞隘口、水草据点尽数以炭墨、朱砂精细标注,字迹山川历经反复翻看已有多处磨淡。
燕王身形挺拔如苍松孤峰,一身暗纹鎏金锁子甲衬得肩背宽阔厚重,周身气场沉凝如山岳巍峨,不见半分焦躁浮躁。
朱棣摒弃繁文缛节,未曾客套寒暄,一双深邃冷冽的龙目缓缓扫过帐下分列两侧的将领。
目光掠过之处,但凡与之对视的将帅无不下意识垂首敛神,待视线巡阅整帐完毕,方才沉声启齿,音色沉稳厚重,穿透帐内残余风雪余音。
“众将听令。”
寥寥四字落地,宛若金石坠地,满帐武将腰背齐齐绷紧,周身气息尽数收敛,坐姿由松弛转为笔挺规整。
全场之人不约而同放缓呼吸,胸腔起伏压至极微,无人贸然抬眸直视燕王目光,无人擅自动分毫,尽数敛息凝神,静待燕王颁布作战指令。
“明日全军就地休整一日。各营主将亲自主持兵马汰选,从严简拔精锐健卒,凡身患寒疾、劳损体虚、伤残乏力之兵,一律剔出主力序列,编入后方辎重守营。
全军储备粮秣统一改制干粮,剔除易腐食材,以炒米、肉脯、油饼为主,分装防水布袋;
随军御寒草药交由随军医官研磨成细药粉,分门别类封存瓷坛,棉絮战袄、羊毛毡毯清点造册,按人头逐级分发,务必做到人手齐备,无一人短缺遗漏。”
朱棣语速平稳,条理环环相扣,每一条军令都精准落到军备实处,话音稍顿,眸光骤然添上杀伐厉色:“后日卯时埋锅造饭,辰时全军拔营开拔。主力舍弃冗余辎重,轻装简甲疾行,昼夜兼程,直扑迤都蒙元乃儿不花主力王帐!”
一字一顿,铿锵如锻铁落砧,末句军令裹挟凛冽杀机:“行军途中但凡有迁延拖沓、懈怠军令、贻误战机者——斩!”
铁律落定,帐内再度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燃烧噼啪细响断续响起。
帐中诸将心下透亮,此番寒冬深入漠北千里奔袭,背离稳妥守边方略,以疲惫孤军逆势深入雪原,是置数万燕军性命于险地的豪赌。
更是燕王押上燕藩数年经营根基的孤注一掷,胜则扫清北疆边患,败则全军覆没、燕藩基业动摇。
朱棣抬右手,自紫檀木帅案之上拈起一枚兵符,兵符通体由精炼黄铜铸刻而成,一面篆刻燕藩王印纹路,另一面镌刻调兵密文,入手沉坠厚重,执掌燕藩兵马的至高兵权尽数凝于方寸铜符之上。
燕王另一只手顺势拿起旁侧用油布严密封存的调遣文书,蜡封完好,封泥烙印完整无缺。
朱棣指尖摩挲兵符表面凹凸纹路,目光顺着帐下将领队列由左至右缓缓挪动,将赵庸、曹兴、孙恪等老将,以及一众中青年部将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视线逐一扫过前排诸人之后,最终定格在武将队列靠后方位。
“孟贤何在?”
话音甫落,队列末尾一道挺拔身躯即刻跨步出列。
孟贤身披一身量身打造的勇烈山纹冲阵甲胄,甲片锻纹细密坚硬,腰悬扬威棱纹钢鞭,厚重牛皮裹铁军靴踩在铺于地面的厚羊毛毡毯之上,落地轻盈无声,唯有铁甲缀叶相互磕碰的细碎咔咔声响,在静谧营帐之内层层回荡。
孟贤快步行至帅案正前方三尺处,右腿屈膝单膝跪地,上身绷直挺拔,双拳于胸前抱拳相抵,胸腔发力沉喝,声浪浑厚厚重。
“末将在!”
朱棣垂眸俯视跪地的年轻将领,拇指不急不缓摩挲掌心青铜兵符的纹路,沉声说道:“本王命你出任前路先锋主将,统领本部原有三千建制精锐铁骑,另自中军精锐之中抽调两千百战锐士划归麾下,合计五千先锋前军。
自大军开拔起,前路雪原险阻、蒙元斥候游骑、部族堡寨阻拦,悉数交由先锋部踏平扫清。此番前路深入敌境腹地,处处暗藏伏兵陷阱,凶险莫测,你敢接下这枚先锋将令?”
孟贤脊背绷成笔直立柱,抱拳双臂皮肉之下浑厚气血急速奔涌迸发,周身甲胄隐隐被内里升腾的气血震得微微轻颤,应答之声洪亮如洪钟轰鸣,激荡之下,案前烛火骤然向上剧烈一跳:“末将愿立军令状,定不辱先锋重任!前路逢山开山、遇水架桥,拼尽麾下将士性命,为主力大军扫清所有行军阻碍!”
“好!不愧是燕藩淬炼出的铁血健儿!”
朱棣朗声赞许,话音未落,持符手腕骤然发力一抖,青铜兵符连同密封文书同步脱手而出。
兵符被浑厚精纯的洪武乾元真气裹缠,破空之时裹挟凌厉破风锐啸,如陨星坠空、惊雷掠地,直奔孟贤面门激射而来。
这一记随手掷符暗藏武道劲力,千钧力道凝聚方寸铜符之上,寻常边关武将仓促硬接,必然被震荡的劲力击穿气血经络、脏腑翻涌呕血,当场身形失态狼狈倒地。
帐内赵庸等几名久经沙场的老将见状,下意识脖颈微缩,眉头紧紧蹙起,眼底凝满凝重忌惮,暗自揣测孟贤如何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刚猛一击。
孟贤跪在原地,身躯稳如扎根冻土的磐石,既不侧身躲闪,也未抬手格挡卸力,眉眼沉静无波,神色不曾泛起半分异动。
右臂缓缓向前轻探,五指虚虚拢合,体表常年横练沉淀的磅礴气血自丹田奔涌至右臂经脉,无形气劲凝于掌心表层,化作一层绵柔厚重的气血屏障,层层消解兵符裹挟的刚猛真气,凌厉破空之力被柔劲层层剥离消散,待到兵符抵达掌心之时,余劲已然散尽。
下一瞬,兵符稳稳落于掌面,一旁随同飞来的密封军令文书平整贴合在符身侧面,落地无声,全程无半点气浪外泄冲撞周遭器物,看似举重若轻,平淡从容,内里对气血力道的把控已然臻至化境。
帐中气氛瞬间彻底凝滞。
左侧落座的赵庸双目骤然凝缩,视线死死锁定孟贤那只接住兵符的手掌。那只手掌不像常年持械征战,整只手掌细腻如玉,看似柔弱无力,却能以柔化刚、卸去燕王蕴含真气的千钧一击,刚柔并济之间尽显深厚横练修为。
赵庸原本端起紫砂茶盏正要抿茶,端盏的手腕骤然一顿,茶盏悬在半空停滞片刻,而后默默放回案几,垂眸望向盏中浮散的茶叶,心底悄然推翻此前对这名年轻千户的固有认知,重新掂量孟贤一身战力的真实分量。
邻座曹兴嘴唇刚抵在茶碗边沿,唇瓣挨着瓷面僵在原处,全然忘记饮茶,目光牢牢锁在孟贤身上;身侧孙恪原本捻须的指尖悬停半空,一截不慎捻断脱落的花白胡须飘飘坠落在身前案面,老者视而不见,心神尽数被方才一瞬的交手震撼。
经此一事,帐中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因孟贤年纪尚轻、升迁迅速便心生轻视,一众老将已然将这名新任先锋主将划入顶尖战将之列。
朱棣对帐内诸将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不曾多做点评,无视满帐暗藏的惊诧,从容接续排布整体行军作战方略。
从前锋突击阵型、中军主力跟进路线,到后军辎重压阵布防、左右两翼游骑迂回掩护、沿途粮草分段转运、远近斥候分层探哨警戒,每一路兵马的驻营节点、遇敌应变攻防预案、进退调度暗语军令,一条条有条不紊脱口而出,逻辑缜密清晰,决断干脆利落,全程没有半分迟疑滞涩,显然已经胸有成竹。
帐下诸将依照官职位次依次起身,躬身抱拳领受军令,沉声应诺遵令行事,无一人质疑方略疏漏,无一人胆敢出言违逆主帅部署。
摇曳烛火投下长短错落的人影,映在一张张神态各异的将帅面庞之上,年轻将领多面露亢奋激昂,满心期盼挥师破敌、建功立业;
年长宿将神色沉凝戒备,思虑行军途中潜藏的无数变数,所有人尽数被浓重的临战杀伐氛围裹挟其中,心神跟着北上迤都的战局起伏。
左首的赵庸、曹兴、孙恪三人,心绪却格外繁杂纠结。
此前三人皆是固守派,主张就地扎营、暂缓用兵。
漠北寒冬肆虐,风雪无垠,长途奔袭粮草损耗极大,士卒疲敝凶险重重,前路变数难料。此刻军令已定,三人虽遵令不语,心中却依旧暗藏顾虑。
三人悄然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同款的迟疑与凝重,却无一人再敢出言劝谏。
朱棣端坐帅位,三名老将所有细微肢体变化、神情起伏尽数落入眼底,早已洞彻三人心中潜藏的顾虑,却没有当场点破诘问,任由帐内沉默持续数息。
帐角安放的黄铜炭盆之中,烧红的木炭偶尔迸裂爆出细碎火星,炭木噼啪轻响,成为整片死寂营帐之内唯一存续的动静。
片刻后,朱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落入三人耳中却如惊雷:“三位当年皆参与编纂军中武学,应当知晓,北地武学,有一桩共通本源特性。”
三人闻声同时抬头,微怔片刻,转瞬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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