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决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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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金帅印静静卧在黑漆案台之上,冰凉玉质凝着彻骨寒意。
朱棣指腹反复摩挲着印身雕琢的盘龙纹路,数次抬起又缓缓落下,始终没有将这方定三军,决进退的重印摁在军牍之上。
帐外天地失色,狂烈的北风卷着鹅毛暴雪横冲直撞,呼啸声穿透厚重毡帘,在营帐四周盘旋嘶吼。
帐内炭火奄奄一息,赤红余烬被寒风掠得明明灭灭,暖意稀薄得几乎无法感知。
一股沉郁的闷气压在朱棣胸口,不上不下,堵得他胸腔发滞,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的滞涩。
三位老将的话有理有据、层层佐证,找不出半点辩驳的疏漏,完全是老成持重的万全之言。
可越是想着三位老将的话,朱棣心底的焦躁与不甘就越是翻涌不止。
区区四百里,若是晴空坦途,大军疾驰数日便可兵临敌巢。
可如今漫天风雪封死荒原,这段咫尺距离,硬生生化作了遥不可及的天堑。
北元残余鞑寇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尽数龟缩在雪原最深处,仗着这场百年难遇的暴雪侥幸苟活。
他们笃定酷寒大雪能死死困住大明王师,笃定明军不敢、也不能冒雪行军。
此刻的敌营之中,必然是暖意融融。
鞑子围坐帐中,炙肉饮酒,拥炉取暖,一边躲避凛冽风雪,一边肆意嘲讽大明将士被风雪困守荒原,寸步难行、徒劳无功。
这份苟且偷生的得意,像一根细刺,死死扎在朱棣心头。
朱棣骤然心绪爆发,抬手猛地掼落案上狼毫。
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帅帐中骤然响起,笔杆狠狠砸在端砚边缘,震得砚中残墨四下飞溅,点点墨痕落在雪白的笺纸留白处,晕开一块块暗沉斑驳的渍迹,宛如风干凝固的血色,刺眼又压抑。
不再困于帐中思虑,朱棣挺身起身,一把掀开厚重毡帘,大步踏出中军大帐。
帐外寒风裹挟着暴雪迎面猛灌,如同整桶冰水兜头浇落,瞬间浸透周身甲胄。
朱棣深吸一口凛冽冷风,细碎的冰雪碴子顺着鼻腔直坠肺腑,刺骨的寒意扎得五脏六腑微微发疼,却将连日来昏沉郁结的思绪彻底扫空,神智瞬间澄澈清明。
放眼整座军营,连片灯火在狂暴风雪中摇摇欲坠,烛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曳,光亮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熄灭。
望楼之上的铁血旌旗早已被暴雪冻得僵硬,布面凝满薄冰,硬如铁板,死死垂挂在旗杆顶端,任凭狂风肆虐,始终纹丝不动,没了半分往日迎风猎猎的战意。
远方连绵的群山彻底被皑皑雪幕吞噬,天地间再无山水分界、天地轮廓,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苍白,死寂又苍茫。
刺骨严寒裹着压抑氛围笼罩四野,朱棣全无半分回帐避寒的心思,顺着木质寨栏缓步慢行,任由风雪落满肩头。
连日暴雪堆积的积雪早已没过脚踝,低洼背风的地段更是直抵小腿,厚重雪层冻出坚硬的冰壳。
战靴每一步落下,都会狠狠踩碎冰壳,发出咯吱刺耳的脆响,在万籁俱寂的寒夜里层层回荡,愈发衬得周遭荒原死寂荒凉。
营寨外围的木质围栏缠绕着粗壮麻绳,日复一日的落雪层层积压在绳网之上,沉重雪压将松弛的麻绳绷得笔直紧绷,时不时传出细微的绷裂闷响,似是不堪重负,又在苦苦支撑。
寨中每隔数步便栽立一支火把,干枯木柴燃着摇摇欲坠的火苗,被狂风扯得东倒西歪,只能在脚下雪地映出一圈狭小昏黄的微光。
方寸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风雪,彻底隔绝了前路与希望。
贴身侍卫一众近卫远远坠在身后,始终保持着分寸距离,不敢上前半步打扰王爷思绪。
风雪摇曳着火光,将朱棣挺拔的身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一团暗沉墨影在雪白雪原上游走浮动,一如他此刻摇摆不定,郁结难舒的心境。
朱棣缓步前行,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方才帐中议事的所有说辞,赵庸、曹兴、孙恪三人的劝阻,字字句句反复在心头过筛,不断权衡。
赵庸观天象,直言寒云固结天穹,连日风向恒定不变,这场暴雪根基深厚,最少还要连绵落下三五日,天地酷寒只会愈发凛冽,绝无放晴破冰的可能,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商榷余地。
曹兴亲临各营巡查军纪士卒,所见所闻皆是窘境:全军近两层将士手足皆生冻疮,红肿溃烂、疼痛难忍;将士身披的铁甲凝满厚厚冰棱,寒气透甲入骨;随身刀鞘被寒冰彻底封死,兵刃难以出鞘,久经操练的弓弦也因连日风雪受潮松弛,劲力大损。
为证所言非虚,他当场抽刀,数次发力挣脱冰锢,方才将锋刃拔出,雪亮刀身挂满晶莹冰碴,寒意逼人。
孙恪执掌全军粮草辎重,每一笔粮草损耗、每一日军需消耗都清晰在册,字字触目惊心。
大军粮道已然断绝三日,后方运粮的辎重车队尽数困于半途雪原,沉重车马深陷厚雪,挽马疲冻交加,动弹不得,前线粮草日渐枯竭,再耗下去,全军必将陷入断粮绝境。
三人所言,句句贴合实情、桩桩关乎军心,宛如三面厚重高墙,死死封堵住北上伐敌的所有通路,将朱棣的求战之心困于方寸军营之内,进退两难。
朱棣驻足而立,缓缓抬头望向沉沉天穹。
漫天雪片密密麻麻、劈头盖脸砸落,打在面颊之上,冰寒刺骨,凉意顺着肌理蔓延周身。
厚重黑云低压穹苍,彻底遮蔽了日月星辰,天地昏暗无光,四方八野全然辨不出方位动静。
凛冽北风裹挟细碎雪砂,割面如刀,风声极具节奏,一阵狂起、一阵骤停,循环往复,宛若一头蛰伏荒原的远古巨兽,沉沉喘息,自带压抑杀伐的蛮荒气息。
四百里。
仅仅四百里。
若是寻常时节,大军咬牙急行,数日便可直捣敌巢,犁庭扫穴。
可就是这短短四百里,被一场暴雪彻底封死,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却坚不可破的壁垒。
风雪隔在明军与北元残寇之间,将将士挡于南疆荒原,将唾手可得的战功、千载难逢的战机尽数拦在北疆雪原。
这股憋屈,不甘,懊恼交织的郁气死死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熬得人心神俱躁、百爪挠心。
正烦闷间,前方来了巡夜的兵。
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五六个人排成一列,踩着齐整的步子往前走。
甲叶子的碰撞声被风雪吞掉大半,只剩下细碎的咔咔响。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领头的那个身量高挑,甲片子上的雪拍得干干净净,走路的步子又稳又沉。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轮廓硬朗,眉目间带着一股子沉稳,不像寻常士卒那样缩着脖子躲风。
朱棣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孟贤。
心头瞬间闪过一道灵光。
抬手示意来人上前。孟贤望见王爷号令,当即加快脚步,踏碎一地积雪快步奔至身前。
正要单膝跪地行君臣大礼,却被朱棣伸手一把稳稳扶住。
“尔等尽数退至外围,严密警戒四方。”朱棣侧首,对着身后一众侍卫沉声吩咐
侍卫们谨遵号令,齐齐后撤十余步,背身而立,默默把守四方空域地界。
风雪愈发狂烈,席卷碎雪肆意穿梭,偌大空地之上,最终只剩君臣二人对立寒雪之中。
寒风卷着雪沫不停拍打战甲,簌簌声响不绝于耳,二人肩头落雪层层堆积,沉甸甸压在肩头,愈发衬得四下空旷孤寂。
“护卫军各营营帐、防务、御寒诸事,皆安顿妥当?”朱棣话音被寒风扯散,却字字清晰。
“回王爷,一应安置完毕。”孟贤抱拳回话,语气沉稳利落,“麾下护卫军皆是久历沙场的老兵,安营扎寨、布防巡查、御寒取暖,皆有成熟章法、固定规制。
各营帐炭火按人头定额分发,现存炭火储量充足,足够全军燃至夜半,保障将士御寒无忧;
哨位实行三班轮值,两时辰一换,轮换有序,严防士卒久立严寒冻伤、防务空悬;伙房昼夜不灭炉火,沸水源源不断,驱寒姜汤整日熬煮不休,轮岗归来的弟兄,随时能趁热饮用,驱散寒气。
末将方才全域巡营数遍,犄角隘口、远近哨位、粮草营帐逐一核查,防务周全、军心安定。”
短短一番禀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尽显扎实老道的治军功底。
朱棣心中了然,数千护卫军随军远征,衣食住行、布防值守、御寒补给,琐事繁杂、千头万绪,孟贤能将大小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井然有序,绝非一朝一夕的本事,是常年沙场历练沉淀出的沉稳与担当。
“做得不错。”朱棣微微颔首,抬步继续沿寨栏前行,“陪本王沿路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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