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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定策,先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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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寒。

北地武学自苦寒雪原之中孕育诞生,在经年风雪磨砺之下完善成型,功法锤炼筋骨以抗酷寒为根基,越是身处冰天冻地的恶劣环境,越能借天地寒厉之气淬炼肉身气血、激发将士悍勇血性,本就是为塞外雪原征战量身打造的武道法门。

此前三人只顾纠结寒冬行军的客观劣势,反倒遗忘北地武学与生俱来的核心长处,思虑困于一隅,难免心生畏难。

朱棣眸光一沉,望向北方,语声骤然凌厉厚重:“蒙元踞我中原百年,如今更是袭边扰民,积怨深重。今日时机已至,百年耻辱,当在今朝一雪!尔等切莫辜负当年勋编武立道、封狼居胥、直捣黄龙的凌云壮志!”

这话如惊雷贯耳,震得满帐将领心神震颤。

一番话语如惊雷在营帐之内轰然炸响,震荡满帐诸将心神,一众将领只觉胸腔热血翻涌升腾。

赵庸率先挺身起身,周身铁甲随动作哗啦震响,双臂高举抱拳过顶;曹兴、孙恪紧随其后直立躬身,神色肃穆凛然。

转瞬之间,满帐将帅尽数起身抱拳躬身,整齐如一的请战声浪轰然炸开,厚重声浪穿透牛皮帐幕直冲夜空:“请王爷放心!吾等定倾力死战,直捣迤都王帐,剿灭乃儿不花残部!”

磅礴声浪顺着帐缝奔涌向外,震得帐外拴系在辕木之上的战马受惊昂首长嘶,四野漫天盘旋的风雪仿佛都被雄浑人浪撼动,飘舞节奏微微滞涩。

朱棣抬手示意,诸将尽数躬身告退,鱼贯出帐。

帐帘反复起落,寒风裹挟雪沫不断灌入,甲叶碰撞、脚步踩踏的声响由近及远,渐渐被漫天风雪吞没。

几片落进帐内的雪花坠在舆图上,转瞬融化,凝成浅浅水渍,如同前路潜藏的变数,细微却真实。

喧嚣尽数褪去,偌大的中军大帐,只剩朱棣一人独坐帅位。

硬木帅位冰凉硌人,一如他此刻沉压心底的心境。帐内死寂无声,炭盆火势渐衰,赤红炭火慢慢暗沉、覆上白霜,暖意一点点消散,寒气再度席卷整座营帐。

帐外寒风依旧呜咽盘旋,细密雪粒连绵不断击打在外层牛皮帐布之上,沙沙声响细碎绵长,衬得帐内愈发孤清空寂。

朱棣凝目紧盯舆图之上以浓墨炭笔勾勒出的数道笔直北上箭头,目光最终牢牢定格在迤都的标注点位,静坐良久不曾挪动分毫。

世人皆见他军令决绝、杀伐果断,却无人知晓,这场隆冬逆势千里奔袭的背后,是将数万燕军性命、燕藩数十年积攒的兵马钱粮尽数押上的豪赌。

此战若是溃败,先锋陷没、主力折损,燕藩数年经营付诸东流,甚至会遭朝堂问责削藩,落得满盘皆输、万劫不复的凄惨下场。

漫长沉寂过后,朱棣转头望向营帐背光的幽暗帐角,对着空无一人的阴影低声发问,一贯沉稳的语调里,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迟疑:“先生,本王此番定下迤都奔袭之策,究竟是对是错?”

话音落地,帐角凝滞的冰冷空气微微泛起无形波纹,一道身着素色灰布僧袍的清瘦人影自浓重阴影之中缓缓凝形缓步走出,道衍立于暗处静观整场军议始末,周身禅意淡然悠远,仿若从一开始便扎根在阴影之中,不曾挪动半步。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佛号缓缓漫开,冲淡营帐萦绕整夜的浓重杀伐郁气。道衍眼睑半睁半阖,一双眸子深邃如无底寒潭,眸光藏敛万千玄机,缓步开口:“贫僧观王爷落座方位、面相气韵,尽数契合周易上吉卦理,此番北伐,乃是上上大吉之兆,此战必胜无疑。”

朱棣抬手拿起案上搁置许久的白瓷茶盏,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瓷壁,目光落在碗底沉淀蜷缩的褐色茶渣,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细致试探:“先生接连多日不见踪迹,音讯全无,本王心中一直牵挂惦念。”

道衍面色古井无波,双手于腹前合十,语气平淡无波,不见半分刻意遮掩:“劳王爷挂怀,实属贫僧过失。近日有大雪山一脉得道高僧远赴中土南下论辩佛法,贫僧连日陪同对方参究禅理奥义,待到高僧尽兴辞行南返雪域,贫僧方才折返大营。”

“大雪山?”

朱棣抬眸瞬间,眸光骤然锐利如出鞘短刃,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嗤意:“雪域一众喇嘛早年依附蒙元入主中原,贪恋中原沃土富庶繁华,不甘心困守雪域苦寒之地。

如今父皇年岁渐高,朝堂重心多向内政收拢,这群僧人便借机南下游走打探虚实,暗自生出事端,当真以为父皇无心动兵,不能挥师西进踏平他们自诩的地上佛国?”

“此辈藏僧根脚依附前朝蒙元,红尘贪欲早已深植禅心。”道衍语速平缓,不急不躁徐徐剖析原委,“如今洪武天子年事日高,边关用兵频次减少,他们便借着论道的由头南下窥探大明国力虚实。

此番到访论道的高僧已然勘破禅关、证得般若正果,修成明王不坏肉身,武道修为抵达凡俗顶峰,可修为大成之后心性骄矜自满,禅心被俗世权欲侵染,妄图借乱世风云寻觅崛起机缘。”

朱棣凝神静静审视身前僧人,眼底精光接连闪烁,细细探查道衍周身气韵变化。

只见道衍周身流转的内息已然发生脱胎换骨的质变,往日气息虚实飘忽、禅力隐现不定,如今身形凝实厚重,一身修为锋芒尽数内敛深藏,内里气机浩瀚渊深,彻底挣脱凡俗武道桎梏,跨过凡圣分界大关。

“先天境界。”

朱棣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质疑犹豫。

“阿弥陀佛。”道衍低诵佛号,淡然应声,不骄不躁,安然受下论断。

“恭喜先生勘破凡笼桎梏,踏足先天大道!”朱棣立身拱手作贺,语气赤诚真挚,没有分毫忌惮嫉妒,满是由衷欣喜,话语之余也藏着自身对先天境界的满心向往。

先天乃是武道凡圣分界的天堑壁垒,也是燕王苦修洪武乾元劲多年,日夜渴求突破的修行关口。

“王爷不必多礼客套。”道衍目光转回朱棣身上,条理清晰剖析燕王当下修为,“贫僧细观王爷一身洪武乾元真气,充盈内敛、凝而不泄,已然稳稳卡在乾卦上九‘亢龙有悔’的极盛临界点。”

“眼下王爷只差一层薄薄境界壁垒,便可挣脱凡武盛极而衰的固有桎梏,突破至用九‘群龙无首’的先天化境。”

朱棣闻言凝神内守,周身经脉之内磅礴乾元劲悄然流转奔涌,丹田气海被浑厚真气填满,蓄势待发如同满弦紧绷的强弓,体内那层横亘在凡武与先天之间的无形屏障薄如冰箔,却始终阻隔修行前路,任凭真气反复冲撞,迟迟难以破壁。

道衍接续推演卦象运势:“方才王爷议事落座方位,契合升卦大吉之象,巽下坤上,地中生木、积微成巨,恰好对应王爷蛰伏燕地多年、步步蓄力筹谋、择机远征拓土的行事大势。”

“与此同时亦合谦卦全吉,艮下坤上,高山藏于厚土之下,内怀刚锐、外显柔和,纵使行险兵戈,亦可趋利避害、行险无咎。周易有言:谦亨,君子有终。王爷看似逆势寒冬兴兵、以身犯险,实则谋算周全、谋定后动,得天时眷顾。”

“亢龙有悔,满盈难久;群龙无首,顺应天则。当下北疆寒极而阳气萌生,连日暴雪气运行将衰竭,风雪歇止、破晓天光在即,天时、地利、人和三项要素尽数汇聚于王爷一身,迤都一战尘埃落定之后,王爷冲破先天壁垒,已是近在咫尺。”

一番卦理剖析尽数解开朱棣心底残留的所有疑虑,连日萦绕心头的踌躇不安一扫而空。燕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凌厉释然的弧光,眉宇间残存的犹豫软弱彻底消散,眉宇之间只剩铁血枭雄独有的笃定狠绝,眼底郁结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尽,锋芒如星火燎原骤然绽开。

“那便借先生吉言,静待凯旋。”

朱棣端起案上凉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汤寒凉涩苦顺着喉管入腹,反倒洗练心神,让纷乱思绪愈发澄澈清明。放下空茶盏,挺身从帅椅起身,实木椅腿受起身力道牵动,发出细微吱呀轻响。

迈步上前抬手掀开厚重帐帘,帐外肆虐整夜的风雪威势已然大幅衰减,连日铺天盖地的狂暴雪势收敛锋芒,细碎雪片慢悠悠随风飘落,再无先前刺骨割面的凛冽威势。

满地厚雪反射营中各处巡夜灯火,昏黄柔光铺满整片荒原暗夜。

燕军大营之内灯火稀疏,绝大多数营房已然熄灯,奔波整日的士卒沉入睡梦,此起彼伏的安稳鼾声隔着营帐隐约飘荡在寒风之中。

四面望楼之上,值守哨兵裹紧加厚棉甲伫立风雪,手中火把在风里左右摇曳,明暗火光映出一张张坚毅肃穆的戍边面庞,任凭寒雪落满头肩,依旧固守哨位半步不退。

风雪渐收,漫漫寒夜即将走到尽头。

朱棣放下帐帘隔绝外头风雪,转头沉声说道:“夜已深,先生还是早些休息,这元蒙贼子背后的先天高人就仪仗先生了。”

道衍合十躬身行礼,身形悄然后撤,一步步退回方才藏身的帐角阴影之中,身形在昏暗光影里快速淡化,转瞬隐匿无踪,方才现身对谈仿若一场幻境,营帐再度只剩燕王孤身一人。

朱棣独自重回舆图之前,指尖顺着炭笔勾勒出的北上迤都四百里行军路线缓缓摩挲,炭墨纹路深深嵌在粗糙羊皮肌理之间,触感粗粝干涩,恰似北疆冻土坚韧不拔的质地,也如同自己此刻再也无从动摇的北伐本心。

案头烛火在夜风余波之下轻轻摇曳,将朱棣挺拔巍峨的身影投射在后方牛皮帐布之上,如山岳矗立,如磐石扎根,任凭灯焰明暗晃动,身形根基岿然不动。

帐外风声持续由强转弱,落雪沙沙之音慢慢归于沉寂,肆虐整宿的漫天风雪彻底落下帷幕。

光阴缓缓流逝,案头燃烧整夜的松木巨烛燃至末端,残存烛焰急促跳动数下,火苗骤然熄灭,一缕淡淡青烟顺着烛芯袅袅升腾。

中军大帐瞬间坠入浓稠暗夜,唯有角落炭盆之内残存几点暗红炭火,细碎微光幽幽闪烁,维系帐内最后一丝光亮。

朱棣没有吩咐亲兵重新点灯,只身静立于舆图之前。暗夜之中,一双眸子灼灼生辉,亮如寒域孤星,穿透层层厚重黑暗,目光遥遥望向正北迤都方向的茫茫雪原。

寒夜将尽,破晓在即。此番迤都雪天奔袭,必踏破乃儿不花营帐,彻底根除北疆边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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