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决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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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慢行于雪原寨栏之侧。朱棣步幅宽大沉稳,气场开阔,孟贤微微提速紧跟其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寂静雪原之上,一深一浅两道脚印绵延向前,顺着木质围栏不断延伸,在纯白雪地上留下两道规整的痕迹,静静见证着风雪中的君臣对谈。
漫天风雪愈发狂暴,成团雪絮从暗沉天穹倾覆而下,密密麻麻、无休无止。
雪粒砸击铁甲的簌簌声响连绵不绝,落在温热的肌肤上即刻融成水珠,转瞬便被凛冽寒风再度冻成细碎冰粒,黏在眉眼、甲胄之上。短短片刻,二人肩头、盔顶便覆满厚厚白霜,满目皆是寒凉萧瑟。
朱棣的披风下摆早已被风雪冻得坚硬如铁,迈步前行时,凝结的冰棱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
孟贤的盔檐之下,挂满一圈晶莹剔透的冰凌,长长短短、错落有致,他却浑然不觉、全然不顾,依旧身姿挺拔、稳步随行,心神全然系于军务与王爷动向。
朱棣抬手轻抖肩头,堆积的厚重雪团应声坠落,砸在雪地之上碎裂成片,转瞬便被呼啸狂风卷成细碎雪沫,四散飞扬、消融无踪。
他侧头看向孟贤:“方才中军议事,赵庸、曹兴、孙恪三人,尽数主张就地固守营寨、静待风雪停歇,再议出兵北伐。道理他们讲得通透周全,可本王心中,终究是咽不下这口坐守待敌的恶气”
语气裹挟一股执拗,一如年少练武落败不肯认输:“你不必拘泥君臣情面、无需瞻前顾后。”
孟贤抬眸抬眼,坦然迎上朱棣的目光。他跟随朱棣征战多年,熟知自家王爷心性。
此刻朱棣眼底深处,藏着一簇沉埋灰烬的暗火,看似沉寂无息,实则烈焰暗藏、滚烫灼热,只需一缕微风,便可挣脱桎梏,冲天燎原。
这般眼神,他再熟悉不过,每逢大战在即、决意冲锋之时,王爷眼底便是这般蛰伏的战意与锋芒。
王爷心中从来就没有过退守固守的念头,早已定下冒雪出战的决心。方才帐中沉默。迟迟不决,并非犹豫战守,而是缺少一个足以说服文武众将、抚平军中异议的合理底气,缺少一个支撑奇兵突进的万全理由。
思索间,孟贤不知为何脑中闪过自己曾经苦修的军中武学,镇军铁布衫、燕山铁骨功、边尘烈马功,马步功法路数迥异,却藏着一处共通关键。
“殿下既肯垂询,末将便直言肺腑。”孟贤正色抱拳。
“有话直说,别学酸儒磨磨唧唧。”朱棣随口笑斥,熟络的口吻丝毫没有君臣间的隔阂。
孟贤敛去浅笑,郑重开口:“末将戎马数年,修习数套开国元勋留下的沙场功法,无论是粗浅还是高深,这些沙场武学,都具备同一个特质。”
朱棣脚步一顿,目光紧盯孟贤:“什么特质?”
“耐寒。”孟贤沉声落地,“功法越强,修为越深,御寒本领越强。
末将苦修的北境撼骑横练功便是如此,隆冬大雪赤身练拳,周身蒸腾热气,脚下积雪都能被尽数化开。
这绝非巧合,是创功元勋刻意埋下的妙用。”
朱棣猛地转身正对孟贤,穿隙寒风卷雪击打铁甲,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继续讲。”朱棣沉声说道,言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好似荒漠旅人偶遇甘泉,迫切求证虚实。
孟贤喉结一动,条理分明娓娓道来:“大明一众开国勋贵,个个心怀封狼居胥、犁庭扫穴的灭虏壮志,都是毕生征战、屡伐漠北,与北疆酷寒、鞑虏铁骑缠斗不休。
他们比谁都清楚,北疆沙场最凶险的从不是敌军的刀枪剑戟,而是变幻无常的酷寒天象,暴雪严冬。”
“正因深谙此道,当朝大将们编撰功法。立术练兵之时,特意将御寒固本,防御风雪作战的根基融入武学核心,专为北境苦寒战场量身打造。”
说着孟贤往前半步压低声音:“若无扫平北虏,直捣黄龙的雄心,元勋们犯不着多费这番心思。王爷,
这可是要代代传承的沙场武学,便是开国老将留给大明三军的底气。”
朱棣伫立不动,任由落雪积满眉梢肩甲,口鼻呼出的热气融雪成珠,转瞬冻成冰粒,口中反复低吟:“封狼居胥……直捣黄龙……直捣黄龙。”
狂风扯动披风猎猎作响,雪砂扑面恍若未觉。
连日淤积的踌躇与顾虑,如同滚烫烙铁撞上厚冰,寸寸崩裂,蛰伏心底的战意轰然翻涌,严寒之下,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
孟贤见此情景,知晓谏言正中靶心,再度上前一步,字字铿锵:“蒙古人世代生长草原,熟稔天时,笃定暴雪封山,明军绝不可能冒雪进兵。
就连塞外牲畜尚且躲窝避寒,敌军自然放松戒备。可他们万万想不到,我军所练功法本就擅御严寒,旁人冻得寸步难行之际,我部将士依旧披甲行军。”
朱棣双目骤然精光爆射,灼灼锋芒破开漫天风雪、刺破沉沉暗夜。
孟贤目光坚定,一字一顿吐出破敌奇策:“趁暴雪掩蔽行踪,简选精锐,轻装突进,带足干粮和御寒物资,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八字入耳,宛如钥匙接连开锁,连日所有纠结尽数烟消云散。
漫天风雪呼啸不止,朱棣心底郁气一扫而空,发自骨髓的悍笑抑制不住地漫上面庞,眼底沉寂的火种冲破灰烬,熊熊燃起。
蓦然忆起年少追随徐达北伐往事,同样大雪隆冬,徐达立于长城城头留下一句用兵至理:“敌人断定你来不了的时候,神兵突至,胜仗便稳了大半。”
年少懵懂不解其意,如今身陷风雪困局,方才彻底顿悟。
昔年徐达北伐,暴雪封死边关险隘,鞑子窝在营帐饮酒享乐,认定明军翻越不过冰封群山。徐达偏偏反其道而行,令全军裹甲踏雪,横穿无人敢闯的雪山隘口。待到鞑子察觉动静,明军已然兵临帐前,敌军仓促间连兵器都来不及拔出。那一仗斩获三千首级,缴获的战马军械从山脚堆至山顶。
严寒、大雪,从来都拦不住有心破敌的雄师。敌人恃天轻敌,便是最大破绽,冒雪奇袭从不是莽撞冒险,是兵家制胜的绝顶谋略。
被风雪压抑数日的战意彻底燎原,堵在胸中的闷气豁然通顺,一口白气呼出遇寒成雾,转瞬被狂风吹散。
朱棣扬手重重拍在孟贤肩头,力道雄浑,甲叶铿然震响,肩头积雪簌簌落满雪地。
“回营休整。”语声沉稳厚重,战意藏于字句之间,“明日整顿兵马,备战出征。”
话音落罢,朱棣转身大步折返中军,靴底踏碎冰壳脆响连连,飞溅雪沫沾满膝甲,披风被长风扯得高高扬起,暗夜之中宛若一面蓄势待发的墨色战旗。
孟贤立在雪原上,目送那道身影慢慢消融在茫茫雪幕里,只剩风雪呼啸,远处隐约飘来零星马蹄动静。
抬手拍落满身积雪,转身归队,唇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朱棣掀帘迈入大帐。
盆中炭火只剩零星暗红余烬,明明灭灭,帐内寒气逼人,随口出气便是一团白雾。
他随手把挂满冰碴的披风扔在椅榻,冰棱相撞,细碎脆响此起彼伏。
快步直奔案前,铺开老旧鞣制羊皮舆图。图纸边缘常年摩挲早已起毛,山川草场遍布反复涂改的炭痕,迤都一处被数次圈画,粗重墨线醒目突出。
朱棣捏起炭笔俯身落墨,北上路线、分兵点位、合围地段、驻营设伏、斥候动线逐一标注,偶有思虑不周便用指腹擦除重画,炭墨沾满指尖毫不在意。
原本杂乱的思绪尽数理顺,风雪从拦路天险变成天然掩护,凛冬酷寒化作克制北元的利器。
待到鞑子还在帐中围炉享乐,大明铁骑已然踏雪千里,刀锋顷刻便能架上敌颈。
炭笔游走羊皮纸面,沙沙声响连绵不断。
前后不足半个时辰,整套进兵方略落地:兵力调配、行军路线、粮草转运、后路接应条理分明,反复审视再寻不出破绽。
随手掷下炭笔,笔身滚落至迤都二字旁,洒落的炭粉铺了薄薄一层灰迹。
起身走到帐门撩帘远眺,大营灯火十不存三,多数士卒已然入帐休憩,望楼哨兵的身影在风雪火光里若隐若现。寒风裹挟雪气与炭灰涌入帐中,清冽刺骨。
深吸一口凛冽寒气,浑身神思愈发清明。
“传令。”
帐外侍卫立刻躬身,铁甲碰撞脆响划破寒夜寂静。
“急召赵庸、曹兴、孙恪、张玉、朱能,全军大小将领即刻赶赴中军议事!”
侍卫领命策马飞奔,急促马蹄声响遍一座座营寨,渐渐远去,最终被风雪吞没。
朱棣落下毡帘,回身拿起搁置许久的帅印,重重按在军令文书之上,鲜红朱砂印鉴厚重沉稳,一锤定音。
伫立舆图前,凝视一道道直指迤都的墨色箭头,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舒展,郁结一扫而空。
落座端起案上凉茶,茶水早已冻透,入口涩麻刺舌,皱眉再饮一口,舌尖麻木反倒尝不出苦涩。
帐外风雪依旧肆虐,只是入耳风声,再无萧瑟颓丧,俨然变成擂动三军的震天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