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一碗水端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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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程老二搀着老爷子刚迈进院子,就听见正房里头姚荷花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像是秋天里刮过屋檐的北风,裹着那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
“……娘,您说说,这叫什么道理?
明珠那丫头把沈家那几个表兄弟全都留在作坊里上工了,还一个个吃住都在那儿,工钱虽然没明说,可管吃管喝不是钱啊?
那都是程家的家底在哗哗往外淌啊!
行,都是亲戚,帮扶一把也是应该,可这一碗水总得端平吧?沈家是亲,范家也是亲,那我们姚家就不是亲了?
我那几个侄子,哪一个不比沈家人和范家人勤快?
娘,您闭着眼是什么意思?您要是觉着我说得不对,您倒是说句话呀!”
程老二脚下一顿,脸瞬间沉下来,扶着老爷子胳膊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些。
程忠实也停住了,拄着拐站在门檐下,侧着耳朵听了一耳朵,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几分。
屋里头静了一瞬,接着就响起程婆子的骂声,嗓子又哑又厉,像是被气狠了,“你个蠢货,给我闭嘴!”
短短一句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喊完之后跟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姚荷花被这一声骂堵得没了话,可嘴还抿着,满脸都写着不服气。
程老二再也听不下去了,他黑着脸一把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屋里头姚荷花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块帕子,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声响惊得扭过头来。
看见程老二脸色难看的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拄拐的程忠实,她先是一愣,接着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说什么,程老二已经大步跨进屋里,二话不说便扬起手来。
“啪!”
一声脆响,屋里瞬间安静极了。
那一巴掌实打实的落在姚荷花脸上,没掺一点水分,打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险些从炕沿上栽下去。
她一手撑着炕,一手捂着脸,那只捂脸的手指尖都在抖,抬起头来看着程老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再说一句试试?”程老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气,“沈家那仨兄弟在作坊上工,那是明珠的主意,是怀安定下的事。
你一个当嫂子的,帮不上忙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跟娘吵吵要好处,谁给你的胆子?
还姚家的亲戚?你倒是说说,你姚家那几个人,哪一个不是来了吃了两顿就走了的?哪一个有沈家兄弟那份踏实能干的劲儿?
你是咋有脸说出口的啊,我都替你臊的慌!”
姚荷花终于缓过神来,捂着脸的眼眶里泛了红,声音又尖又颤,“程老二!你打我?你当着娘的面打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倒好,为了几个外人就打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又顺着手腕子往下淌,看起来好不可怜!
可程老二脸上一点软和的意思都没有,眉峰拧成一个疙瘩,下颌绷得能看见筋。
“外人?”他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的道,“沈家是外人不假,可人家来了就闷着头干活,天不亮就起,天黑了才歇,手上磨的都是血泡也不吭一声。
他们可是三弟妹的亲侄子,想干点轻快的很难吗?可人家啥脏活累活都不挑,明珠安排啥干啥,这才是正经来上工挣钱、而不是打着亲戚旗号占便宜的!
可你姚家那几个呢?过年那会儿,来了就知道蹲在灶房边上嗑瓜子,活没干两下,先打听工钱多少、住处好不好。
呵呵,你要是真把他们叫来,是干活还是供祖宗?”
姚荷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捂着脸呜呜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不大,可那委屈劲儿却是实打实的,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不痛快都哭出来。
程婆子这时候从炕里头直起身来,扶着炕沿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劲来。
老太太的头发散着,脸上是说不出的疲惫和憔悴,她看了程老二一眼,又看了姚荷花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程忠实身上。
程忠实拄着拐站在门槛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揉皱了的纸,稀疏的眉头拧着,嘴角耷拉着,眼睛看着屋里这一出乱哄哄的闹剧,半天没说话。
“行了。”程婆子终于开口,无力的摆摆手,“都给我滚出去,你们两口子想闹,回你们自个儿屋闹去,少在这里碍我的眼。”
她说完,看了程忠实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像是埋怨老头子出去这一趟是多余,又像是心疼他被人缠磨得没法子。
到底是跟自己过了一辈子的老伴儿,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软的。
程忠实被她这一眼看过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拄着拐进了屋。
他没看姚荷花,也没看程老二,径自走到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垂着头,像一截枯了半边的老树桩子。
程老二冲程忠实低了低头,算是行了礼,又回头瞪了姚荷花一眼。
姚荷花还在抹眼泪,被他这一瞪,吓得缩了缩肩膀,到底没敢再吱声。
程老二一伸手攥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炕沿上拽起来,几乎是半拖半拽的往外走。
姚荷花踉跄着跟了两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程婆子,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被带上了。
屋里头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俩人沉重的呼吸声和混乱的心跳。
程婆子靠在炕头的被褥上,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程忠实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又开始一下一下的摩挲着膝盖上的老茧。
老两口就这么干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许久,程婆子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老头子,你说……我是不是给明珠那丫头添麻烦了?也叫怀安为难了?”
程忠实抬起眼,看着炕上头发花白的老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没有,你也是没办法,我都知道。”
“可范家那些人……”程婆子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算了,等怀安回来,自有主张,咱们……咱们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随便他们吧。”
程忠实没接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之前在作坊里看到的那一幕。
沈家仨兄弟围着明珠打转,秤料的,搅拌的,那一道道工序,分明就是制肥皂最核心的步骤。
他当时没吭声,可心里头一直搁着块石头,秘方这东西,是程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明珠那丫头倒是大大方方的让人家上手,万一养出几个白眼狼,学了手艺就另起炉灶,那可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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