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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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祯无奈看她一眼,在她身侧落座。
大约一炷香后,温远领着一人走入屋内。
那人进门一瞬,萧祯微微眯起双眼。
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削,肤色黝黑,身着灰色长袍。头发梳成草原人的样式,面容却分明是汉人。目光锐利如鹰,进门迅速扫视一圈,最终落在温软身上。
“草民拜见皇后娘娘。”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汉礼。
“起身吧。”温软道,“拓跋部路途遥远,辛苦你了。”
拓跋部。
萧祯眼神骤然锐利,看向温软。温软轻轻朝他点头,示意暂且不必言语。
男子站起身,拍去衣摆尘土,转头望向萧祯。
“这位是……”
“是我的夫君。”温软说道。
男子一怔,仔细打量萧祯片刻,神色由错愕转为了然,随即露出笑意。
“草民拜见皇上。”他再度下跪,这次行了一套标准汉臣大礼。
“你究竟是谁?”萧祯发问。
男子起身拱手回话。
“草民阿力坦,草原行商。同时,也是拓跋部左谷蠡王拓跋力的代理人。”
萧祯眉头紧锁。
“拓跋力?拓跋可汗的弟弟?”
“正是。”阿力坦道,“左谷蠡王与可汗不和,这在草原早已不是秘密。可汗执意南下,左谷蠡王极力反对。并非他心存仁善,而是清楚南下一战难以取胜。一旦战败,他麾下部众就要承受灭顶之灾,他要保全自己的族人。”
“所以是他派你前来?”
“是。”阿力坦回道,“三个月前,左谷蠡王借商路传递,给皇后娘娘送来第一封密信。”
“三个月前?”萧祯看向温软。
温软轻轻点头。
“臣妾收到信件之后,便命阿力坦在白鹤渡等候。”她说,“此前需要先处理京城诸事,方能腾出手谋划北境局面。”
“这三个月,你们一直在互通书信?”
“是。”温软道,“左谷蠡王的意图十分明确:可汗决意南下,他无力阻拦。但若是大靖可以许下承诺,保证战后保全他的部众,战时他便按兵不动,甚至可以从内部分化可汗大军。”
“他想要何种保证?”
“他需要一条退路。”温软解释,“倘若拓跋部战败,准许他带领部众南迁到大靖边境境内,由朝廷供给粮草、划定牧场。作为交换,战时牵制可汗兵力。”
萧祯沉默许久。
他看向温软,神色复杂。
“三个月前你便知情。”
“是。”
“你未曾告知朕。”
“臣妾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温软从容道,“皇上,拓跋部五万骑兵,就算大军硬拼,大靖能够取胜,却要付出惨重代价。臣妾不愿以万千将士性命,换取一场惨胜。”
“故而你打算从内部分化草原各部。”
“没错。”温软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拓跋部内部裂痕已现,臣妾要做的,便是将这道裂痕彻底撕开。”
萧祯长久注视着她,许久之后,缓缓扬起笑意。
“温软。”他开口,“朕收回先前那句话。”
“什么话?”
“朕从前说,你是谋国之人。”萧祯目光郑重,“应当是国士。”
温软微微一怔。
“皇上过誉。”
“绝非过誉。”萧祯语气真诚,“这是朕的心里话。”
他转头望向阿力坦。
“左谷蠡王的条件,朕可以商谈。但朕有一个前提。”
“皇上请讲。”
“拓跋部必须退兵。”萧祯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是战后撤退,而是即刻退兵。可汗主力退回草原以北三百里,前沿先锋撤回到原有边境线。这是谈判前提,而非交换条件。”
阿力坦稍加思索。
“此事……左谷蠡王恐怕难以做到,可汗不会听从他的规劝。”
“那便是左谷蠡王需要解决的难题。”萧祯道,“他既然想要分化可汗兵马,若是连调动军队都做不到,又凭什么与大靖谈判?”
阿力坦看向温软。
温软缓缓点头。
“皇上的意思,便是臣妾的立场。”她说,“阿力坦,你回去转告左谷蠡王:大靖自有诚意,但诚意不会凭空奉上。他需要让可汗看清,执意南下,只会走上绝路。”
阿力坦沉默片刻,颔首应下。
“草民明白了。”
“还有一桩事。”温软补充,“韩征将军已经驻守北境,会处置赵衡。赵衡一旦倒台,拓跋部便知晓南下计划无望。到那时,左谷蠡王再伺机行动,才是最佳时机。”
阿力坦深深望了温软一眼,眼底生出几分敬畏。
“皇后娘娘。”他叹道,“草原人人传言,大靖最厉害的不是皇帝,而是站在皇帝身后的人。”
温软浅浅一笑。
“你回去转告左谷蠡王。”她轻声道,“大靖最厉害的,从来不是皇帝身后之人,而是皇帝身侧之人。”
阿力坦点了点头,躬身告退。
入夜。
温软与萧祯坐在后院凉亭之中,头顶漫天星河。
白鹤渡的星辰远比京城澄澈明亮,银河横贯天际,如同奔涌的长河。
“皇上。”温软开口,“今日臣妾事先不曾与你商议,是否惹你不快?”
萧祯轻轻摇头。
“你是皇后,自有你的考量。”他说,“唯一让朕心生芥蒂的只有一件事。”
“何事?”
“太多事,你习惯独自承担。”萧祯看着她,“三个月前你便收到密信,这三个月里,一边处置崔太妃、筹备封后大典、周旋太后,一边还要与草原信使往来通信。你何曾好好歇息过?”
温软愣了愣,随即轻笑出声。
“皇上,臣妾睡得尚可。”
“你在欺瞒朕。”
“没有欺瞒。”温软低声道,“只是……早已习惯凡事自己筹划。”
萧祯静静望着她,没有言语。
片刻之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往后不必再独自硬扛。”他道,“你还有朕。”
温软垂眸,望着两人交握的手掌。
月光顺着亭檐洒落,轻轻铺在她肩头。
“嗯。”她轻声应答,“臣妾记下了。”
远处大河在夜色里不息流淌,发出低沉绵长的水声。
北方长风掠过白鹤渡,裹挟着微凉寒意。
只是亭中并肩而坐的二人,心底皆是暖意,不觉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