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探监(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减刑……”王海涛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点光,随即又压了下去。他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我记下了。”
话说到这儿,陈立农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舅舅,还有件大事,我自己拿不定主意,专门进来,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你说。”
“前阵子,临海市组织部专门派人到清河县,单独找我谈了一次话。”陈立农一字一句,说得极稳,“意思很明白:市里看上我了,希望我年后到临海市去上班,留在市里重点培养。”
“市里主动找的你?单独?”
“对,单独找的,话里话外,是要把我当后备苗子看。”陈立农望着铁栏里的舅舅,“舅舅,我现在卡在一个岔口上。按从前我爸跟你一起给我谋划的路子,我该留在清河县,一步一步熬,先拿县长,再争县委书记,在清河这一亩三分地把根扎死,先在清河就立住了。可这回市里主动伸过手来——你说,我是按原计划留在清河,争那个书记,还是拼一把,去临海市?”
王海涛没有马上答话。他在牢里关了这么长时间,外头的风向,他只能靠着姐姐、外甥带进来的只言片语去拼、去猜。可他毕竟当了那么多年县长,官场里那点风吹草动,他闭着眼都能品出味道。他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是怎么进来的?”
陈立农一愣:“……中央巡视组。”
“对,中央巡视组。”王海涛咬了咬后槽牙,“巡视组这回到临海市,可不是只办了我一个。市里几大局,位置要紧的官员,也倒了一批。你以为是我一个人倒霉?不是,是一锅端。”
“这批位子空出来了,市里就得有人填。空位子明晃晃摆在那儿,看来是市里急着补人,急着攒一批中青年后备干部,去填巡视组清出来的这些坑。这个节骨眼上递过来的话,跟平时按部就班的提拔,分量完全不一样。平时提拔,是你够格了,组织想到你;这回,是组织缺人了,伸手来挑。缺人时候递的橄榄枝,含金量高得多。”
“留在清河,你是在一个熟地方慢慢熬,熬到书记,那也就是一个县,头顶上天花板一眼就望见了。你干到头,也就是个正处级。可去临海市不一样。”
“那是市里的池子。市里头是什么人?市长、市委书记、各局局长,你站到那个层面,眼睛直接对着全市的盘子,对接的是省里的资源,打交道的是更高一层的人。巡视组刚清洗过,正是新旧交替、百废待人的时候,旧人倒了,位子空着,新人上得快、上得稳,因为没人跟你争——原来争位子的那些老对手,一批都倒了。这时候你进去,就是市里亲手挑出来的苗子,有人盯着,有人给机会,上升的速度,比你在清河闷头熬十年,快不止一倍。
“所以我的意思,去。拼一把。”
陈立农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爸也是这么分析的。说这是十年不遇的机会,叫我别守着清河这口井,要去市里闯。他也希望我去临海市拼一把。”
他说到这里,望着铁栏里的舅舅,语气软下来:“舅舅,你放心,等我上去了,在市里站稳脚跟,头一件事就是想法子把你救出来。咱们一家人,迟早要团聚的。”
“乖孩子,有你这句话,舅舅就知足了。”他长长叹了口气,“不过你给我记住,从今往后,你尽量别跟我有牵连。我是有罪之人,判了十年,案卷白纸黑字摆在那儿,谁也抹不掉。你越是干干净净跟我撇清,你在市里走得越顺。我这一切,不怪组织,不怪别人,都怪我自己咎由自取。路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岔的,怨不得天,尤不得人。你把你自己的路走好,就是对我最大的孝心,千万别为了我,坏了你的前程,听见没有?”
探视快结束了,陈立农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舅舅,那南陵县那个唐振华,还接着针对他吗?”
“唐振华”三个字一出口,王海涛原本刚刚平复下去的脸,肉眼可见地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火气,从胸口直烧到脸上。
唐振华!王海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都发了颤,“我怎么能不恨他!”
“你以为我王海涛是怎么落到今天这一步的?临海市年财政上缴第一,我这个县长,眼看就要进市里当局长。”
“可偏偏,冒出来个南陵县,冒出来个唐振华,还有他手下那个徐慎!”王海涛越说越急,“他俩憋着赶超我,财政收入一年一个跟头,硬是把清河县从第一的位子上给拽了下来!我要是稳稳坐在第一,脸上有光,心里不慌,用得着去做那些违规的事?”
“我是被他们逼的,才一步一步走歪,结果叫中央巡视组抓了现行,人赃并获,判了十年!我原本以为该释怀了,认命了,日出日落,不再想外头的恩怨。可你今天一提唐振华……”
“立农,”王海涛死死盯着外甥,“舅舅求你一件事。你往后要是有机会,有这个能力,帮舅舅……处理掉南陵县那个唐振华。让他也尝尝从高处摔下来、身败名裂的滋味。这个仇,舅舅记一辈子,死了都忘不了。”
陈立农没有接这个话,也没有点头,只是默默看着舅舅,把话头轻轻岔开,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安心改造的话,便起身。
探视时间到了。老周过来收网兜、登记,陈立农转身,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走出监狱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外,砂石路边停着一辆老式北京吉普。车门半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灰呢中山装的老人,背着手站在车边,望着远处灰白的田野,指间夹着一根烟。
正是陈立农的父亲,陈亚夫。
陈亚夫早年在临海市当了多年的处级干部,退下来也有些年头了。他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依旧沉静、锐利,像一把磨旧了、却从没卷刃的刀。
陈立农快步走过去:“爸,你咋自己不进去?这么大的事,你让我一个人进去,跟舅舅说这些?”
陈亚夫没答话,先把烟蒂在鞋底摁灭,拉开吉普车门,先坐进去,等儿子也上了车,“砰”地关上门,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不进去,自然是有我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