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探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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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市第一监狱,坐落在城北三十里外的梧桐坡。远远就能看见那道高墙,墙顶拉着三层带刺的铁丝网。
上午是家属探视登记的时间。家属们提着网兜、布袋,在门口的小屋里排着队,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摊在长桌上,由狱警翻检登记在册。一墙之隔,外头是人间,里头是另一个世界。
监区里,走廊狭长,两侧是一间间号子,铁门加铁栏,地是水泥地,窗是高高的小铁窗,光从那里斜斜切进来,照见地上薄薄一层灰。犯人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空气里混着汗味、潮湿的霉味和劣质肥皂的味道。
狱警老周提着钥匙串,哐当哐当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在每扇门前都顿一顿,眼睛往里扫。走到最里侧一间,他停住了,隔着铁栏往里一瞅,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荡出老远。
“王海涛!有人来看你了——”
号子里靠窗的铺位上,一个穿着灰蓝色囚服的男人靠着墙,闭着眼,脸朝着铁窗那点光。
隔壁铺上一个剃着光头的胖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哎,老王,喊你呢,有人探监。”
男人这才缓缓睁开眼。
王海涛被判了十年。刚进来那阵,他头发还是黑的,如今两鬓全白了,脸上的肉松下来,颧骨高高地支着,一双眼睛原本是精光四射的,此刻像蒙了层灰,浑浊、疲倦,像是一口被人抽干了水的枯井。
他在这牢里,也是个异类。
号子里的犯人,多是盗窃、流氓、贪污几千块的小角色,蹲个三五年就出去了。唯独他,履历上写着“原清河县人民政府县长,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是个不小的干部犯。干部犯在号子里原本该被另眼相看,可王海涛谁也不理,天天靠墙坐着,不掺和,不言语,慢慢地,倒也没人敢去招惹他。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副下场,全拜中央巡视组所赐。那些年为了政绩好看、为了自己往上继续爬,违规批地、违规拆借、挪用乡镇提留款去搞形象工程,账目上的窟窿层层叠叠。巡视组一查一个准,他也被纪检委带走,双规,审查,移送检察院,最后法院一判,十年。临海市第一县长,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
“磨蹭什么呢,快起来!”老周在门外又催了一声,钥匙串晃得哗啦响。
王海涛撑着墙站起来,他跟着老周穿过一道道铁门,每过一道,门就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铁门撞击的回音一层叠着一层,像一步步把他往深渊里送。
谈话室在走廊尽头,王海涛在栅栏这边坐下,抬眼往对面一看。
三十岁出头,穿一件洗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膝盖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头装着一些吃食,还有一条厚绒裤。
王海涛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就死死拧了起来。
是陈立农。
如今的清河县党委副书记,他的亲外甥。
隔着一道铁栏,两人对视了几秒。探视室里还有别的犯人跟家属说话,嗡嗡的,可王海涛只觉得耳朵里静得很。
他先开的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怎么来了?”
陈立农把网兜往脚边放了放,身子往前凑,也压着嗓子:“舅舅,我妈有事,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王海涛眉头拧得更紧,“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没正经事,少往这地方跑。咱们俩这层关系,知道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你如今是县委副书记,我是个判了十年的犯人,你三天两头往监狱钻,叫人看出一丁点门道,对你不利,对我更不利。懂不懂?”
这也难怪。陈立农的母亲,是王海涛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陈立农是他嫡亲的外甥。
王海涛当年在清河掌权时,捂着这层关系。外甥借着舅舅的势,从乡镇干事、副乡长、乡长,一步步走到副书记;舅舅借着外甥这层干净的、还没沾上自己污点的关系,暗中留着后路。两头都藏,两头都掖,才能不被人抓住“任人唯亲”的把柄。如今王海涛自己倒了,这层关系就更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舅舅,你放心。我登记用的是表亲的名义,档案里查不出咱俩这层。没人会往你我身上想。”他低声说,“这些东西,是我妈让我带来的。天凉了,让你添条绒裤。”
“你妈她……身子还好?”
“挺好,家里都好,舅妈和表姐也都好,你别惦记。”陈立农点点头,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一层,“舅舅,今天我来,是有两件正事,当面跟你说一下。”
王海涛“嗯”了一声。
陈立农看着他,“我妈这些日子没闲着,托了好几层人,都打点到了。里头的管教干部,都去看过了,粗活累活都轮不到你,吃的、睡的都不受人欺负,保证你在里头不吃苦,你把心放宽。”
王海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刚进来的时候,他叫同屋的犯人磋磨过,夜里睡不好,饭吃不下,是姐姐在外头一层一层托人,才换了牢房。
陈立农喉结动了动,“我们还在想办法,争取给你减刑。里头好好表现,记功、表扬都攒着,外头再有人递话,能减个三五年,争取早点把你弄出来。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你在里头安分守己,别再跟人起冲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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