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窟金(一)(2/2)
他身形佝偻,步子却沉得很。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可腰间鼓鼓囊囊的,每走一步,就传来金铁相撞的闷响,和他枯槁的身子极不相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此人姓金名兑,曾是少府监的铸钱官,一手铸钱的手艺,在长安数一数二。他铸的钱,铜色温润,字迹挺拔,边缘光滑无刺,市井间都叫“金氏钱”,有人甚至愿意多出三成的价钱来收。
可三个月前,他私铸开元通宝的事被人揭发,判了腰斩,押入死牢。
临刑前夜,死牢却成了空牢。
墙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齿印,像被什么东西疯狂啃过,墙角还留着半锭沾血的金箔,而金兑,不见了。
官府画影图形,贴遍了驿站和城门,悬赏千金捉拿,却始终没有消息。
此刻的金兑,形容枯槁,眼窝深得能盛住夜色,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腰间缠的,是二十斤私金。
那是他私铸钱币时,偷偷扣下的金料。每一根金条上,都布满了齿痕,像被饿极了的人反复啃咬过。这三个月来,他东躲西藏,藏在城外的破庙和荒冢之间,吃了上顿没下顿,好几次差点饿死,都是靠啃这些金条,咬得满嘴是血,才勉强撑了下来。
金条上的齿痕深浅不一,深的地方几乎要断,浅的地方留着细碎的牙印,混着干涸的血,透着一股绝望的腥气。
他知道,官府还在追他,天下这么大,却没有他能容身的地方。
听说销金巷有位胭脂娘子,能用黄金换“色”,他便揣着这二十斤沾满罪孽的私金,来赌最后一把。
他要换一味色,替自己“镀命”,让官府再也认不出他;更要替这些沾血的黄金“回炉”,洗去上面的污点,让它们真正属于自己,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的脚,踩过巷口的瓦砾堆,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有扇无形的门,在他背后缓缓合上,把坊间的喧嚣和更夫的梆子声,都隔在了外面。
巷子里,金砖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亮得像一面倒过来的铜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砖面上,竟像是在慢慢蠕动。影子的边缘,渗出淡淡的金雾,和空气里的冷香缠在一起。
两侧的玉瓦雕檐下,金铃随风轻响,声音清脆,却带着寒意,和空中漂浮的金屑相撞,发出更细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在轻轻刺耳膜。
销金巷并不深。
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一扇朱漆小门。
门楣上,也悬着一只胭脂盒,鎏金的盒身,四面刻着缠枝莲,花瓣间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点点红光。只是盒盖不见了,露出里面旋转的胭脂雾,雾气袅袅上升,和巷口的冷香融在一起,化作细碎的金屑,落在金砖上,发出“簌簌”的轻响,积起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