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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窟金(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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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尽头,晨光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轻轻折住,到了这里便不再往前。白日里,荒草漫过膝头,半枯的老槐树虬枝盘结,像一只沉默许久的手,僵在灰扑扑的天空下。断垣残壁间积着落叶与鸟粪,风一吹,枯叶便簌簌作响,混着远处市井的人声,反而更显得这里静得反常。

墙根的苔藓泛着暗绿的霉光,潮气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踩上去时,鞋底会被那层软腻黏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吸着人的脚步。

只有到了子夜,这片废址才会生出一条只在星月之下出现的“销金巷”。

巷口没有灯,只有一只鎏金胭脂盒悬在槐树枝上。紫檀木的挂绳被夜露浸得发黑,盒盖半开着,吐出一缕冷香。那香气清冽里带着一点甜,像冰雪里揉碎的蜜,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它飘到哪里,哪里便生出幻象。

青石板路会变成金砖,砖缝里凝着细碎的露珠,映着星月,亮得发冷;断垣会覆上玉瓦雕檐,檐角的金铃随风轻响,声音脆得像要碎;连乞丐的破碗里,也会映出金箔的光,仿佛沉了一整池碎金。

可这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鸡鸣三遍,天光微亮,整条巷子便会像被火轻轻舔过一样消失。金砖变回瓦砾,金粉化为尘土,玉瓦雕檐塌成断垣。只剩下满地暗红的胭脂渣,被晨风吹得滚动,发出细碎的“嚓嚓”声,像碎骨在暗中轻轻摩擦。

坊间暗地里,总有人低声说起一句话:巷里藏着一间“胭脂铺”,铺主是位神秘的胭脂娘子,专卖“一金一色”。

规矩只有一条——用你身上最沉的那两斤黄金,换她指间最轻的一粒胭脂。

金尽,色成;色成,人枯。

有人说见过她,说她貌若天仙,指尖能生霞光,裙摆扫过之处会落金粉,连夜风都被她熏得暖了几分;也有人说她形如鬼魅,半张脸覆着鎏金叶,叶边嵌着细小的珍珠,珍珠上总沾着一丝暗红,像是干涸的血。

没人见过她的真容。

只在她现身时,能闻到一股极浓的冷香,香里裹着化不开的阴寒,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带着一点铁腥气。

西市的老药贩私下里说,她的胭脂不是膏脂,是用“人心执念”和“黄金罪孽”炼出来的。涂之能遂心愿,却要以魂魄为契。

可再怎么吓人,每逢上元前夕,当夜色越来越厚,灯笼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一片片暖黄,总还是有人,会循着那缕冷香,走进这条只在子夜开张的销金巷。

今岁上元前夕,冷香比往年更浓。

巷口那只鎏金胭脂盒里,冷香丝丝缕缕凝成细小的金雾,飘到坊间的酒肆茶坊,引得夜行之人频频回头。金雾落在皮肤上,会留下淡淡的红痕,像被指甲轻轻刮过,痒得厉害,却又不敢抓,生怕一抓破,就会渗出金色的血。

三更天,夜色浓得像墨。

几家青楼的灯笼还在风里摇,红光透过窗纸,映出屋里模糊的人影和笑声,却照不进销金巷的半分阴翳。

一个男人,循着香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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