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本同末离（1/2）
且说张四维出来之后沿着宫道缓步而行，步伐虽沉稳如常，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入阁。
这两个字压在心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手心都在发汗。
从嘉靖三十二年中进士算起，到如今万历元年，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他熬过翰林院的清苦，忍过外放的孤寂，攀过高拱的门墙，又转而投靠张居正，所为者何？不就是那一席内阁之位！
张居正如今对他不冷不热，吕调阳书呆子一个，马自强、申时行虽有入阁侍读的机会，却不过也是预机务的虚名，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票拟大权，仍在张居正一人手中。
可小皇帝方才那番话，分明是亲口许他一个实打实的阁臣！
“待时机成熟……”
张四维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六个字，时机何时成熟？自然是等张居正……不，不能往下想。
他猛地收住思绪，抬眼望向宫门外的天光。
午门外，长随张安早已牵马备轿候在那里，见老爷出来，连忙迎上：“老爷，回府还是？”
“不回。”张四维钻进轿子，低声道，“去山西会馆。”
山西会馆坐落于宣武门外，是山陕商贾在京城的聚集之地。
三进院落，雕梁画栋，后院有一处雅致的暖阁，寻常不对外开放，只接待晋商中身家百万以上的大贾。
张四维到时，天色已近午时。
他未走正门，而是由侧巷入内，早有会馆管事迎上，引至暖阁。
“请王童，徐经、李季三位来。”
张四维解下腰间玉佩，放在桌上说道:“就说，有笔大买卖，关乎山西商贾百年根基。”
半个时辰后，三人陆续到齐。
王童最先至，他年约五十，圆脸短须，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绸缎商人，实则掌控着北直隶大半盐引。
他一进门便拱手笑道：“凤磐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可是宫里有什么消息？”
张四维未答，只是抬手请他入座。
紧接着是徐经，他是横跨北直隶的巨富，面皮白净，举止儒雅，若不着商贾袍服，倒有几分士人气象。
他掌着宣府、大同两镇的粮草贸易，与边关将领往来密切，尤其是与宣大总督王崇古关系甚好。
最后到的是李季，此人最为精干，五十出头，瘦削脸，目光锐利。
他是蒲州最大的票号东家，晋商银钱往来，泰半经他之手。
他一进门便嗅了嗅屋里的气息，笑道：“龙涎香？凤磐兄今日在宫里待得不久，这香味还没散尽。”
张四维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兄好灵的鼻子。”
四人落座，茶过三巡，张四维开门见山：“今日请三位来，是为朝廷新学府捐输一事。”
王童笑容微敛：“凤磐兄，此事我听说了。醉仙楼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朝廷一那帮清流正盯着呢，咱们商人沾上这事，怕是惹一身骚。”
徐经也点头应道：“是啊，凤磐兄。咱们晋商这些年能坐大，靠的就是不掺和朝堂争斗，捐输倒是小事，可万一被那些言官咬一口结交内宦、贿买官爵，那才是得不偿失。”
李季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盏，目光在张四维脸上来回打量。
几人的担心倒也不无道理，张四维也能理解，毕竟从古至今，士农工商，商被排在末位。
从原始部落联盟开始，中国就出现了农业管理思想，设立了掌管治水、农耕的官职。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列国并立，群雄争霸，此时富国强兵又成了各国一致追求的目标。
要想富国强兵，必须得重视农业，于是形形色色的重农思想就登上了历史舞台。
换直白一点儿话说，要想保障国家安全首先就是要保障粮食安全。
商业利益那么丰富，人但凡有点儿脑子，谁愿意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啊？
所以必须得重农抑商，还要经常打击。
张四维等他们说完，缓缓道：“若只是捐输，我也不会请三位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今日陛下召我，亲口许了一桩事。”
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张四维不慌不忙的品了口茶，一字一顿道:“漕粮改折，今岁南直隶、浙江漕粮，三成折银。兑收、转运之务，交由肯捐输的晋商票号办理。”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王童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徐经眉头微挑，李季那一直平静的目光终于泛起波澜。
李季低声重复，语速极快地在心中盘算:“三成漕粮折银，南直隶、浙江漕粮，每年约四百万石。
三成便是一百二十万石，折银按每石六钱算，便是七十二万两。
若由票号经手兑收转运，抽佣一成，便是七万二千两，这还不算汇费、损耗、兑价差额……”
他猛地抬头：“凤磐兄，这差事若是咱们拿下，一年便是十万两以上的进项！”
王童也回过神，眼睛亮得惊人：“不止！漕粮折银涉及的是现银流动，咱们票号经手这些银子，便能顺势打通南方的汇兑渠道。
以前江南那些盐商、茶商瞧不上咱们北边的票号，若有了这层关系……”
徐经却冷静些，抬手压了压：“且慢。凤磐兄，这差事既是陛下亲许，可张居正那边？户部那边？漕运总督那边？江南那些粮商，岂能坐视咱们把肉叼走？”
张四维等的就是这一问。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倒让众人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需有人主持，陛下说了，若我总领捐输之事，募足十万两，功成之日，便命我兼署户部，督办漕粮改折。”
兼署户部！
这四个字比方才的漕粮折银更具冲击力。
王燮手中的茶盏终于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徐经愣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便是素来沉稳的李季，也不禁吸了一口凉气。
李季说道:“兼署户部，那是掌天下钱粮的衙门。凤磐兄若入主户部，咱们晋商的生意……”
他没说完，但在场三人都明白。
若张四维掌了户部，晋商便不只是“商人”，而是与朝廷钱粮命脉绑在了一起。
届时盐引、茶引、矿税、粮价，哪一样不能通融？哪一样不能运作？
“不止。”张四维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缓缓抛出最后一枚筹码，“陛下还说，若此事办成，待时机成熟，便召我入阁参预机务。”
入阁！这比刚刚的兼署户部抛出来还要震惊，没想到就是一个捐输银两的事儿，陛下竟然能出这么大的筹码。
事出反常必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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