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本同末离(2/2)
这时李季开口一脸担忧道:“凤磐兄,陛下许你兼署户部,又许你入阁之诺,这饼画得太大,反倒叫人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陛下今年才十一岁。十一岁的天子,能许出这样的前程?这背后是张居正的意思,还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这话问到了关节上。
张四维重新落座,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我试探过,陛下将我历年奏疏一一道来,嘉靖四十五年论商贾补国用,隆庆三年请许边商以粮换引,一字不差。
若说这是张居正教的,张居正岂会不知我底细?若知,又何必让陛下来许我?”
“你是说……”
张四维又叹了口气说道:“陛下虽幼,心思极深”
徐经沉吟道:“若真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那这笔买卖……”
“做得。”李季替他接上,方才的疑虑已转为精明的盘算,“凤磐兄入阁,咱们晋商在朝中便有了根基。这些年被那些清流骂作铜臭商人,不就是因为朝中无人?”
入阁是文臣极致,是读书人毕生所求。
他们晋商虽然富可敌国,可在那些清流眼里,终究是“铜臭之徒”。
若张四维能入阁,那便是晋商百年来出的第一位阁臣!整个山西商帮的地位,都将因此一跃千丈!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道理,晋商自然也懂。
王童猛地站起身,在暖阁中来回踱步,激动道:“陛下要多少银子来着?”
“十万两。”张四维道,“三月十五前,入内承运库。”
“十万两……”王童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咱们山西一省,身家百万以上的大贾不下二十家。若分摊开来,一家五千两,便是十万两。凤磐兄,这事不难!”
徐经却道:“王兄莫急,五千两对咱们来说不算什么,可关键是名目,总不能直接说买官钱吧?”
张四维说道:“名目陛下已定,报效朝廷育才盛举,捐输者,子弟可入国子监为捐监生。陛下还暗示,首批五个名额,晋商可得其三。”
徐经听了之后,眼睛一亮,说道:“捐监生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咱们这些商贾子弟,想走科举入仕难如登天,可捐监生能入国子监读书,日后便能以监生身份参加乡试,这是给子孙铺路啊!”
李季却仍盯着张四维:“凤磐兄,咱们晋商讲究的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陛下许的这些好处,固然诱人,可终究是远期。
漕粮折银要今岁才施行,兼署户部、入阁更是日后之事,咱们真金白银拿出去,万一日后收不回来怎么办?”
李季虽然话未说话,但是意思很直白。
张四维笑了笑,说道:“李兄的顾虑,我明白,可咱们做买卖的,什么时候有过十拿九稳的买卖?哪桩大生意,不是搏出来的?
陛下今年才十一岁,可今日乾清宫一番对答,其心计手段,比之嘉靖先帝也不遑多让。
他既敢亲口许我入阁,便是将来有把握压住朝中反对。
咱们如今投效,是从龙于潜渊之时;若等陛下亲政大权在握,那时再想靠上去,可就轮不到咱们了。”
王童点头如捣蒜:“凤磐兄说得是!这买卖,做得!”
徐经也咬牙道:“我徐家出一万两!”
李季沉思良久,终于起身,朝张四维深深一揖:“凤磐兄既有此魄力,李某岂敢落后?我李家票号,也出一万两。
另外,我可在山西商帮中串联,凡捐输者,我票号可为其垫付三成,待漕粮折银的差事下来,再从红利中扣除。”
李季素来精干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是山西商帮众人皆知的事情,张四维眼中对他闪过赞许之色。
李季这一手,既解了部分商贾的现银之急,又把众人绑在了同一条船上,垫付的银子,将来要从漕粮红利中扣,那便没人敢不尽心。
“好!”张四维扶起他,笑道:“有三位相助,此事可成!”
四人重新落座,开始细细商议。
李季先道:“凤磐兄,此事既要做,便要做漂亮,陛下说要心甘情愿,不能强征硬派,依我看,不妨分三层发动。”
哪三层?”
“第一层,咱们蒲州同乡,蒲州盐商、绸缎商、粮商,与凤磐兄沾亲带故者众多,这些人由凤磐兄亲自出面,动之以乡谊,晓之以利害。每人三五千两,凑个三四万两不难。”
张四维点头:“可。”
“第二层,山陕商帮。陕西那边,以茶商、布商为主,与咱们山西素有联姻。
可由徐兄、王兄出面,许以日后茶引、布匹转运的便利。这些人每家两千两,凑个两三万两,也不难。”
徐经与王童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第三层,便是各地大贾,不拘南北。江南盐商、徽州茶商、山东粮商,只要与咱们有生意往来的,都可劝捐。这些人不需多,每家一千两,凑个几十家,又是几万两。”
李季顿了顿,又道:“只是这一层,需得给他们些甜头,凤磐兄,陛下许的捐监生名额,可说了如何分配?”
张四维道:“首批五个,晋商可得其三。具体如何分,由咱们自己定。”
李季眼中精光一闪:“那便好办。这五个名额,咱们可以这样分:一个给捐输最多的,一个给在晋商中声望最著的,一个给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剩下两个,可以拿出来竞价,谁家子弟想入国子监,便多捐些银子。”
王童抚掌大笑:“妙啊!这一来,那些想送子弟入监的富商,还不得抢着掏钱?”
徐经却道:“竞价之事,需得隐秘,若传出去,说咱们晋商买卖官爵,那可是大麻烦。”
自然。李季又道:“只在小范围内口口相传,绝不落纸笔。”
张四维听他们商议,心中大定,这些晋商大贾,论起做生意、搞串联,比朝中那些清流不知高明多少。
十万两银子,在他们手里,不过是一桩寻常买卖。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又道:“还有一事,捐输的银两,陛下说直接入内承运库,由司礼监太监张宏与咱们共管,这一来可避嫌,二来也防户部从中作梗。”
李季目光一闪:“张宏?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陛下的心腹。让张宏与咱们共管,既是监督,也是保护。有他在,那些言官想找茬,也得掂量掂量。”
王童笑道:“这么说,咱们还得谢谢那些言官?要不是他们闹得凶,陛下也不会绕开户部,直接让咱们跟内库打交道。”
众人皆笑。
笑罢,徐经又问:“凤磐兄,张居正那边……”
张四维沉默片刻,缓缓道:“张居正那边,我自有计较,如今他正忙着整顿吏治,未必有空盯着咱们。
况且,咱们捐输是为报效朝廷育才盛举,名正言顺,他若公然反对,便是与陛下过不去。”
李季点头:“凤磐兄说得是。不过,咱们行事还需谨慎。
捐输的银子,最好分批入京,不要一下子太扎眼。
另外,山西那边,得有人坐镇,防止有人趁机生事。”
“李兄此言甚是。”张四维看向王童,“王兄,你常年往返山西京城,此事便劳你居中联络。银子筹集后,先集中到蒲州,再由可靠的镖局分批押运入京。”
王童拍着胸脯:“凤磐兄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咱们王家在蒲州开了三辈子的镖局,押运银子是祖传的手艺。”
徐经补充道:“我负责宣大那边,边关粮商多与我有旧,我去劝捐,顺便也能探探边将的口风。若边将也有意捐输,咱们还能多一条路子。”
李季道:“票号这边我来安排。银子入京后,直接存入我李家票号在北京的分号,再转成银票,交与凤磐兄。银票比现银好携带,也避人耳目。”
张四维听罢,起身朝三人深深一揖:“有三位相助,此事必成,待事成之日,我张四维若得入阁,必不忘三位今日之谊。”
三人连忙起身还礼,王童笑道:“凤磐兄说哪里话?咱们山西人,向来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凤磐兄若能入阁,咱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众人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