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垒壁分明(1/2)
二月初一,北京前门外醉仙楼二层雅间。
临窗的八仙桌上摆着几样时新菜色,有糟熘鱼片、葱爆羊肉、醋溜白菜,并一壶烫得正好的绍兴黄酒,但坐在桌边的两位御史却几乎没动筷子。
艾穆举杯啜了一口,眉头紧锁道:“继山可听说了?咱们的皇帝又要设什么京师大学堂,还要请徐阶出山主持。”
沈思孝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
艾穆年长与他,因此直接称他的表字倒也说得过去。
他放下竹筷,淡淡道:“岂止听说,刑部昨日已有风声,说礼部将章程都拟好了,分什么天文、算学、火器、航海诸科,甚者一些有司要聘西洋人做教习。”
“荒唐!”艾穆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科举取士,祖宗成法。八股文章,淬炼的是士子心性,通达的是圣贤之道。如今竟要另开实学一途,还要让匠籍子弟与进士同堂,这……这成何体统!”
艾穆是嘉靖三十年中举,初授阜平县教谕,主讲恒阳书院,他以敢言著称,年初才被擢升为刑部主事,此刻喝了点儿酒又因激动,面颊而泛红,声音虽有意压得低,却字字铿锵。
沈思孝是隆庆二年进士,高拱掌吏部时曾想留用他任僚属,沈思孝极力推辞,后授番禺知县。
殷天茂总督两广的时候想听从百姓与番人互市,并且开放海口诸山以征取税收,沈思孝力谏不可。
他虽比艾穆沉稳了些,但听说了这件事后,此刻也是坐不住了,说道:“更可虑者,是陛下在此事上竟绕过部院,直接命人操办,听说后面内帑还要拨银几十万两,而且还让工部的朱老头已开始勘址了。”
“这才是症结所在!”艾穆身体前倾,激动的说道:“自张江陵柄政以来,权柄日重,如今又借办学之名,培植私党。
那徐阶是何等人?他可是以前做过内阁首辅的人,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
若这新学府成了,将来府中弟子皆称徐门、张党,朝廷还有我们清流立锥之地么?”
窗外传来街市喧嚣,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沈思孝起身站在窗前望向楼下熙攘人群,沉默了会儿,缓缓道:“和甫兄所言极是啊,但我所虑者,更在学问根本。
大学之道,在于明德。士人读书,首重修身养性,次及治国平天下。
如今这新学府若建成的话,专授奇技淫巧,学子终日与算筹、机械、星象为伍,久而久之,必失仁义之本。
昔年北宋王安石变法,专重功利,终致人心败坏,此乃前车之鉴啊!我等仁人志士不得不预警啊!”
艾穆连连点头,回道:“正是此理!况且西洋之学,本属夷狄。其天文历算,或有可取,然其教义悖逆伦常,蔑视祖宗,今堂而皇之聘为教习,若使邪说浸染士心,我华夏道统危矣!
艾穆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觉提高:“更可笑者,听说还有政策竟许匠籍子弟入学,匠户世袭,本为贱业。
若令其习文字、通算术,将来岂不生出非分之想?”
沈思孝做了个噤声手势,低声道:“此事须从长计议,我闻科道中已有同道准备上疏,以变乱祖制重利轻义谏阻,你我在刑部、都察院,当联络同僚,共上公疏。”
且说王锡爵今日难得清闲,应了余有丁之约,往醉仙楼小酌。
同行的还有申时行,三人同年进士,又在翰林院共事多年,私交甚笃。
余有丁自南京国子监祭酒任上回京述职,申时行便做东,邀了王锡爵作陪。
“元驭兄,听说你近来在给陛下讲《通鉴》陛下怎么样?”余有丁边走边问,语气随意。
万历元年开始,新朝新气象,皇帝的经筵日讲官自然是老退少补,换了一批。
此次被选中的就有王锡爵与余有丁,两人以及申时行都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状元是申时行,榜眼是王锡爵,探花是余有丁,历史上三人后均官至内阁大学士,也算是明代科举史上罕见的“一甲同入阁”现象。
王锡爵闻言,唇角微扬,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聪颖过人,问的问题常有出人意料之处,前日讲到汉文帝除肉刑,陛下竟问‘既除肉刑,何以有斩右趾者’,问得讲官一时语塞。”
“哦?后来如何作答?”申时行感兴趣地问。
“自然是据实以告,汉制虽除肉刑,实存其变,文帝之仁,未尽也。”
王锡爵叹道,“陛下年幼,能及此问,实属难得。”
毕竟老朱家的皇帝虽然幼时都很聪慧,但是长大后却是一言难尽,修道的修道,好色的好色,都没个正经。
眼下又出了一个聪慧的皇帝,这可得好好教导,免得步入前尘。
三人说说笑笑,拾级而上。醉仙楼雅间在二层,走廊幽深,两侧垂着竹帘,隐约可闻各间传出的笑语声。
行至转角处,王锡爵忽然顿住脚步。
隔壁雅间的门扇半掩,传出的声音虽压得低,却因说话者情绪激动,字字清晰地飘入走廊——
“自张江陵柄政以来,权柄日重,如今又借办学之名,培植私党。那徐阶是何等人?若这新学府成了,将来府中弟子皆称徐门、张党,朝廷还有我们清流立锥之地么?”
王锡爵脸色骤然一变。
他与张居正,确实走得近些。隆庆年间张居正任礼部尚书入阁时,王锡爵正任北京国子监司业,二人有过共事,且张居正自担任内阁首辅后,对他亦多有提携,此事朝野皆知,却无人敢当面说什么。
此刻听见这等言语,且直呼“张江陵”而不尊称阁老,语气中尽是轻蔑,王锡爵如何能忍?
他抬步便要往那雅间去。
申时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衣袖,压低声音道:“元驭,不可莽撞!”
“汝默放手。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背后这般议论当朝首辅。”
余有丁也上前低声劝道:“酒楼茶肆,闲言碎语难免,元驭兄若推门进去,反倒不好收场。”
王锡爵正犹豫之际,又听里面有话传来,那人说道:“光上疏不够,张江陵如今圣眷正隆,陛下又少年心性,图新好奇,须得有人敢犯颜直谏,在朝堂上当众痛陈利弊,若必要时,我愿效海刚峰的故事,备棺上疏!”
申时行听了眉头一皱,手中力道加紧了几分,朝王锡爵使了个眼色,示意先继续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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