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纲举目张(1/2)
邓以赞趋步入殿时,便见万历皇帝已端坐在北面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手中正翻阅着一卷册子,神情专注。
他赶紧快行几步,至御案前数尺,躬身行礼:“臣邓以赞,恭请圣安。”
“邓卿来了,免礼,看座。”
朱翊钧抬起头,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将手中册子轻轻合上。
他对这位以端谨务实著称的臣子颇有好感,亦是其心中为新政、尤其是文教革新可倚重之人。
有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搬来绣墩,邓以赞谢恩后,侧身坐下,姿态恭谨而端正。
“今日请邓卿来,仍是旧话重提。”朱翊钧开门见山,指尖在御案上无意识地轻点了两下。
“便是前次朕与你略谈过的,兴建新学府之事。”
兴建新学府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久思考虑过的事情,何人提出?何人支持?当是先轻后重,先易后难了。
邓以赞作为翰林编修,久俸自己跟前,就是不二人选,凭他的身份,某种程度上,他也能像群臣传达一个皇帝心思与决心的信号。
邓以赞听得“新学府”三字,心神一凛,腰背不由更挺直了几分。
这半年来,皇帝经常有意无意向自己提起新学府,再三说教,自己若还不领悟,那就是不想进步了。
一月前皇帝的那番“以实务为要,取科学之道”的论述,他回家之后反复思量,既觉醍醐灌顶,又感千钧之重。
重的是靠自己这么一个手里无实权的芝麻小官,就能开口言谈这么大的工程?就能在朝堂六百文武百官面前妄谈新学?
他知道,今日皇帝再次独召,绝非往日一般的“略谈”了。
“臣,恭聆圣谕。”邓以赞声音沉稳,静待下文。
一见邓以赞想追求进步,朱翊钧立马来了兴致,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然:“旧话重提,是因为此事不能再悬于半空。朕要的,不是又一个国子监,不是多几间诵读经义的斋舍。朕要的,是一方能造就算吏、能吏、干吏的‘匠所’。”
说罢顿了顿,观察着邓以赞的神色,看看他是否真正会意。
朝堂上诸多臣子,有的是想追求进步的,想一步一步往上爬,这样的人甚是聪明,自己稍微一点,立马就能明白。
有的人就比较佛系,有了编制之后,管你什么帝党这党的,自己往中间一站,两边都不参与,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就行。
邓以赞明显就是后面的这种人,但话又说回来,第一类人虽然能即时会意,但有时候为了达到一个目的不折手段,往往都不好掌控。
像邓以赞这类人虽然有时候愚钝,但起码用起来比较称手些。
“邓卿前次所言,兴学之本,在明体达用,深得朕心。然则如何明体?又如何达用?朕想听听你的实在章程。”
小皇帝经常找自己谈心论道,有时候话说的多了,自己也都忘记了。
邓以赞沉吟了会儿,缓缓开口,字斟句酌道:“陛下圣明,欲立新学,首在定‘体’。此‘体’,非四书五经之体,乃‘经世济用’之体。
臣愚见,国朝取士,首重科举,此乃抡才大典,国之柱石,固然不可动摇。然则,天下事繁,郡县之治、河渠之工、仓储之核、边备之筹,桩桩件件,所需者非仅能文章、熟经义之才,更需明算数、知地理、晓律例、通匠作之实干吏员。
现今各级官学、乃至国子监,生员所习,终究以应试为鹄的,于此等实务,涉猎甚浅,乃至全然不通。
待其入仕,诸事皆需从头摸索,或假手胥吏,其间迁延、舛误、乃至蠹弊,由此而生。”
“说得好!”见邓以赞说到自己心坎上,朱翊钧不由拍案叫绝,身子也激动的往前挪了挪。
此举让邓以赞吓了一跳,他见小皇帝激动异常,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心衬道:“到底还是个娃娃,这么快就满足了?”
邓以赞顿了一顿,见小皇帝听得专注,并无不悦,便继续道:“陛下欲建新学府,专攻此等实务之学,实为补现有取士、育才之法之不足,乃谋国之深算。
只是……”他话音稍转,露出些许顾虑。
说到底,建新学府这种大事,邓以赞本就是个文人自然是没有二话的,只是自己人微言轻,虽然有皇帝给自己站台,但要是拉不过来几个重臣陪岗,那自己少不了被百官以及清流士子的唾沫星子淹死。
尤其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如今年幼,尚未亲政,朝中大事有话语权的还是首当太后与张居正。
邓以赞也就是想给小皇帝表明意思,这个事儿你和首辅讨论过没?别咋俩说了半天,我还得给你背锅,让张居正收拾自己一顿。
只是什么?邓卿可是虑及朝野物议?尤其是那些视举业为唯一正途的守旧清流?”
朱翊钧瞟了一眼邓以赞,语气平和的问道。
“陛下明鉴。”邓以赞坦然道,“此其一也。‘术业有专攻’古虽有训,然‘君子不器’亦为圣贤之言。
若大张旗鼓,另立门户,专授‘器用之学’,恐被斥为舍本逐末,贬损士格。
其二,师资何来?精通算学、水利、刑名且愿教授者,多在衙门为吏,或散于民间,如何网罗,如何定其品秩、酬劳?
其三,生员何出?若从民间选拔聪颖子弟,其出身、前程如何保障?
若命官宦子弟入学,彼等志在科举青云,恐视此为歧路。
其四,学成之后,如何擢用?若无妥当出路,与科举正途衔接不畅,则学堂必门庭冷落,难以为继。”
邓以赞一口气将心中思虑的难处尽数道出,条理清晰,皆切中要害。
当然他说的这些,也正是朱翊钧此前反复思量过的问题。
建新学府嘴上说的容易可是做起来就难了,在这个唯科举取士的时代,兴办实务倒是有些显得格格不入了。
朱翊钧点了点头,说道:“先生所虑,俱是实情,朕亦曾反复思忖。故而,此事不可操切,更不宜骤然大办,惊动四方。
朕意,可先中小规模试办,不另起显赫名目。譬如,暂附于某处现有官署之下,或于京郊择一清净院落为之。名称嘛,或可称京师学堂之类,低调务实。
“首批生徒,不必多,贵精不贵多。可从国子监中,选拔那些于科举一道上资质平平、却对实务有兴趣的监生,亦可由各部院推举年轻聪慧、有志于此的低级文吏、书办入读。至于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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