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纲举目张(2/2)
朱翊钧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走回御案后,拿起方才合上的册子:“朕已命锦衣卫暗中寻访民间擅绘图、通算学、晓匠艺的实学之士,不日便将抵京。
此辈中,当有可任教习者,朝廷可予其‘待诏’、‘博士’等虚衔,厚给廪饩,使其专心教授、研究。待他们到京,朕要亲自见见。”
邓以赞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叹服。他没想到小皇帝动作如此之快,且思虑如此周详,连最难解决的师资都已着手网罗。
“陛下圣虑周详,如此逐步推行,阻力可减大半。生员出路,确是关键。
臣愚见,或可请旨,令户部、工部、刑部、兵部等需用专才之衙门,定期从学成之生员中择优选补吏员名额,优异者,将来或可经一定考绩,授予流外乃至流内官职,虽难比进士清贵,却也是一条实在的晋身之阶。如此,学府方有吸引力。”
朱翊钧抚掌赞道:“六部那边,朕会去说,章程细则,你可先草拟一个条陈上来,朕与你再细细推敲。”
邓以赞离席,肃然长揖:“臣领旨,陛下信重,臣敢不尽心竭力!此乃为国储才之百年大计,臣虽愚钝,必弹精竭虑,务求其有一个稳妥开端。”
……
快到晌午,内阁来了口谕,召张居正入宫觐见。张居正得知后,不慌不忙的将手中工作安排妥当,才随司礼监太监起轿进宫。
乾清宫东暖阁的炭盆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张居正入殿时周身携来的寒气。
朱翊钧未等其行礼,已抬手虚扶:“元辅免礼,赐座。”
今日请元辅来,”朱翊钧亲手将茶盏往张居正手边推了推,“是为新学府之事。方才与邓以赞议了半日,章程已有个粗坯。此事朕意已决,只是如何做得稳当,还需元辅为朕掌舵。”
这半年君臣共事以来,一直都是开门见山,从不捉迷藏。
张居正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早知此事绕不开。
半年来皇帝零零碎碎提过几回,他皆以“事体重大、宜缓图之”淡淡带过。
并非不以为然,恰恰相反,他任首辅以来整饬学政、核察吏治,何尝不知实务人才之匮乏,只是这“新学”二字,触动的非止是科举根本,更是天下读书人的进身之阶。
触动此阶,便是触动人心的向背。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张居正都得再三考量。
现在的小皇帝已经今非昔比,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李太后对他是言听计从,再加上整个内廷实权的掌握,小皇帝虽尚未亲政,但说话也是有几分重量的。
“陛下,”张居正抬眸,声音沉缓如磬,“臣斗胆,敢问这京师学堂,究竟是补科举之阙,还是另辟蹊径?”
朱翊钧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避:“朕若说另辟蹊径,元辅是否便要谏阻?”
若要兴办新学府,没有张居正的支持那是万万不行的,今日除了试探张居正的态度,最好的还是让他松口同意。
“臣要的是一句实话。”
张居正没有直接接话,而是抬起眼帘看了眼朱翊钧。
眼里虽然不凌厉,但是甚有威严,朱翊钧在这一刻忽然明白邓以赞方才的担忧从何而来,那是一个读书人面对学问渊深、威望素著的元辅时,本能的不敢造次。
朱翊钧笑了笑,说道:“元辅,朕若只为粉饰太平,大可年年增广科举名额,取他千八百进士,天下读书人皆呼圣明。可然后呢?
河工还是年年溃,账册还是笔笔烂,边关地图仍是前十年的旧稿,元辅整饬吏治已有半年,当知朕说的不是空话。”
“今各镇兵饷、百官俸禄、宫廷用度等项,岁支需三百余万两,已亏空十五万两,今春蓟镇请添饷银二十万两,宣府请十五万两,九边欠饷累计已达百万,此时若另拨银两兴学,恐难为继。”
张居正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管干什么事儿,那都要花大把的银子。
朱翊钧早有准备,从容道:“元辅所虑极是,故朕思之,学府初建之费,不由太仓库出。”
张居正抬眼问道:“不由国库,又从何来?”
“劝募捐输”,朕已命邓卿草拟文告,拟向京师富商巨贾劝捐。凡捐资者,按其数额,予以旌表、匾额等褒奖。捐资特巨者,可许其子弟一人入国子监为捐监生。”
“国子监乃养育天下英才之地,若许商贾捐银而入,恐开幸进之门,损朝廷清名。”
听完后张居正甚是惊讶,小皇帝真有想法,竟然连这种法子都能想出来,不愧是他老朱家的子孙。
朱翊钧继续说道:“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兵临城下,京师危急。为筹军饷,先帝曾下旨,许民捐银授锦衣卫虚衔,当时捐银三十两者授小旗,五十两者授总旗,百两者授百户。
今朕并非白取商贾之财,文渊堂若成,所研天文历算可助修订历法,所制火器机械可固边防,所传农学医术可利民生。这些,最终受益的是大明天下,是黎民百姓。商贾捐资,亦是报国之举。”
张居正话锋一转说道:“即便初建之费可由捐输解决,岁费三万两仍需国库支应。且捐输之事,须有章程节制,不可滥施恩赏,坏了朝廷法度。”
朱翊钧知道张居正这是松口了,心中暗喜,面上仍保持郑重:“元辅所言极是,岁费三万两,朕思之,可从内承运库拨出一万五千两,另从崇文门商税盈余中支取一万五千两,不动太仓库正项,至于捐输章程,朕已命邓以赞去拟就细则。”
张居正听完,沉吟道:“捐监生名额每年不得超过五人。”
“就依元辅。”
朱翊钧立即答应,又补充道:“且捐监生只给身份,仍需在监读书六年,经历事、拨历等程序,方可候选。与正途出身,仍有云泥之别。
张居正起身,郑重一揖,说道:“陛下思虑周详,臣无异议,然建新学府乃新生事物,宜稳步缓行。
初办规模不宜过大,生徒宜精不宜多,且需时时检讨,若有偏差,当及时匡正。”
朱翊钧一件张居正同意筹办,激动的也起身,肃然道:“元辅金玉之言,朕谨记,文渊堂之事,便依此议。
初建之费由捐输筹措,岁费由内库及商税支应,章程细则由邓卿完善后,呈元辅审定。”
张居正见此事既然已定,便不再问,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等张居正告退后,朱翊钧才长长舒了口气,坐回椅中。
一旁孙海激动得声音发颤道:“陛下……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