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行远自迩(2/2)
孙海上前接过揭帖,验看封识无误,这才转身奉给皇帝。
朱翊钧拆开火漆,抽出内里素笺,目光迅速扫过。
看着看着,他嘴角渐渐扬起,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朕刚想着建学府,就有添砖加瓦的人来了!
好!好!朱希孝果然得力!”朱翊钧忍不住抚掌轻喝,声音里透着一股振奋。
孙海与地上跪着的魏朝都屏着呼吸,不敢出声,只偷眼瞧着自己这位皇帝主子罕见的喜形于色。
朱翊钧又将那信笺看了一遍,信是司礼监张宏亲笔所录,转述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孝的禀报:
自去岁皇帝密谕访求擅丹青、尤精舆地描绘之艺的民间画师以来,锦衣卫遣人暗访南北直隶及浙江、江西、湖广等地,历时近载,现已寻得十数人。
这些画师或有家传测绘之技,或曾随商队远行默记山川道里,甚有通晓西洋透视量绘之法者。
朱希孝恐途中生变,已亲自挑选得力缇骑,分批护送,此刻正在来京的路上,不日即可抵达。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也是费了工夫的。”朱翊钧低声自语,眼中光华流转,神采奕奕。
满清野猪皮康麻子还命人绘图了《康熙皇舆全览图》,朕又何尝不能先他一步命这些画师也绘图个《万历皇舆全览图》?
不过实地考察,勘画全国……。”这绝非一朝一夕可成之功,或许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但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这些画师,便是撒向我大明广袤国土的第一批种子。
“孙海。”朱翊钧抬起头。
“奴婢在。”
“去告诉张宏,画师到京之后,暂且安置在安静的客馆,好生款待,莫要惊扰。一应事宜,待朕亲自看过再定。还有,传朕口谕给朱希孝,差事办得漂亮,朕记着了,另外宣邓以赞文化殿觐见。”
“是,皇爷。奴婢这就去办。”孙海连忙应下,领着魏朝缓缓告退。
……
文华殿。
天色还泛着蟹壳青的晨光,邓以赞家中的后堂却已是一片暖融。
只见几张黄杨木小几拼在当中,中间一口紫铜暖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乳白的羊汤翻腾出阵阵咸鲜的热气,几碟切得极薄的羊肉片、一盆水灵灵的菘菜、还有自家腌的雪里蕻,摆得满满当当。
而邓以赞则披着件半旧的居家棉袍,正夹了一筷子羊肉,在滚汤里涮了涮,沾了点儿韭花酱,送入口中,满足地眯了眯眼。
妻子在旁给幼子喂着米羹,长子已能自己扒拉饭菜,一家子其乐融融。
邓以赞家贫如洗,这支羊腿还是因为自己的优异表现,皇帝下旨赏给他的。
正吃在兴头上,突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帘“唰”地被挑起,带着一身寒气跑进来的是自家的小舅子,脸冻得通红,气喘吁吁:“姐…姐夫宫……宫里来人了!传旨的公公已到巷子里了!”
“铛啷”一声,邓以赞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碗沿上。他猛地站起,棉袍的下摆差点带翻了凳子。
“快!你先去门口招待着!”他一边急声对小舅子说,一边对妻子道,“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说着,人已旋风般冲向正房。
冠带袍服是早就备好的,穿戴起来也快,可那传旨的太监转眼就来到了门口,谁知道陛下是不是有急事?
邓以赞心里火烧火燎,系着腰带就又转回了饭桌边,看着那半碗没吃完的羊汤和几碟小菜,也顾不得许多了,端起自己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汤,也来不及用勺,就着碗边“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又抓起一个刚出锅、还烫手的素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胡乱嚼了几下便囫囵咽下,烫得直伸脖子。
第三个包子刚拿到手里,只见前院里已经传来一声刻意加重的咳嗽。
邓以赞再不敢耽搁,将那个包子往袖中一揣,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对妻子匆匆嘱咐了一句:“若是过了午时我还未回,不必留饭。”
正月末的北京清晨,寒气是浸入骨髓的,风像小刀子似的,专往人脖颈、袖口里钻。
邓以赞虽坐进了宫里的轿子里,怀里也揣了暖炉,可方才那阵急火火的折腾,热汤热食下去又猛地被冷风一激,刚出家门没多久,就觉得胃腹之间一股气不受控制地顶了上来。
“呃……”
一个响亮又突兀的嗝冲口而出,在寂静的轿厢里格外清晰。
邓以赞赶紧捂住嘴,脸上有些讪讪,而抬轿的轿夫都是宫里来的人,他们训练有素,对此却是恍若未闻。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每隔一小会儿,“呃”、“呃”的声音就不由自主地从他喉咙里冒出来。
起初他还试图憋一憋,可越是紧张在意,那股气就越是顶得厉害,嗝打得反而更密了。
想到待会儿就要面圣,在庄严肃穆的文华殿里,自己若是这般模样……邓以赞的冷汗都下来了,自己也分不清是急的还是冷的。
不多时轿子便在宫门外稳稳落下,邓以赞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想要压一压,却不料那冷气入喉,刺激得他喉头一紧,反而引出一串更急促的“呃呃”声。
他苦着脸,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宫门走去,值守的锦衣卫军校验过牙牌,恭敬放行。
才走过门洞,一位看着脸熟、在此处当值的司礼监随堂太监便迎了上来,低声道:“邓修撰,陛下已在文华殿等候了。”
邓以赞连忙拱手,刚想开口称是,一个嗝又不合时宜地冲了出来:“呃……有劳公……呃……公了。”
那太监也是见多识广之人,瞧他面色微白,气息不顺,又听这动静,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寒冬清早被急召入宫,怕是早膳用得急了,路上又着了寒气。
他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只微微一笑道:“天寒地冻,邓修撰一路辛苦,离文华殿还有一段路,且先暖暖身子。”说着,不动声色地朝旁边一个小火者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机灵,立刻转身从门房里的红泥小炉上提下一把始终温着的银壶,斟了一盏热水,用托盘捧了过来,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邓以赞心中感激不已,知道这是宫人结下的善缘,也是规矩之外的人情。
他接过白瓷盏,也顾不得仪态,背过身去,小口而急促地连饮了几口。
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滑下,熨帖着那团不顺的寒气。
他闭目凝神,暗暗调息,将剩下的半盏水也慢慢饮尽。
片刻之后,那烦人的嗝声总算渐渐止歇,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将瓷盏放回托盘,对着那位太监郑重一揖:“多谢公公,解我窘迫。”
太监侧身避了半礼,笑道:“邓修撰快请吧,莫让万岁爷久等。”
邓以赞点了点头,悄悄按了按袖中那个已经冷透的硬包子,深吸一口再无阻滞的凛冽空气,挺直了腰背,朝文华殿的方向趋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