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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含章 未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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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吕坤进来,他抬眼一瞥,手上动作没停。

吕坤看了眼掌柜只觉得有些面生,开口说道:“掌柜,烦请取两刀竹纸,一锭松烟墨。”

掌柜慢悠悠起身,从货架上取下东西,放在柜台上。

纸是普通的竹纸,墨也是最廉价的松烟墨。

吕坤将纸模推至跟前,仔细检视纸色微黄,质地尚可;墨锭形制粗朴,嗅之有淡淡的松烟味。心中稍定,问道:“共需多少银钱?”

“纸一刀八十文,两刀一百六十文。墨锭一百二十文。合计二百八十文。”

掌柜的口气平淡,报出的价格却让吕坤心头一紧,整整比去年冬涨了近三成!

吕坤从怀中取出那个粗布袋,倒出铜钱一枚枚数,刚数到二百八十枚时,袋已见底,正要将铜钱推过去,掌柜忽然开口问道:“客官还要笔么?方才见您翻检纸张,手上那支笔似乎已秃了。”

吕坤手指微顿,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支羊毫,笔锋确实已磨得稀疏,写字时常漏墨,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最便宜的羊毫,需多少?”

“普通羊毫,一百五十文。”掌柜说着,已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杆是未上漆的素竹,笔锋灰白。

吕坤盯着那支笔,又看看柜台上所剩无几的铜钱,心想:“母亲给的铜钱加上自己带的碎银,若买了笔,便再无余钱应对其他,米是万万买不起的了。

从吕坤一进来,掌柜就已经看出了他是一个没钱的主,做买卖即是如此,有时候从你穿衣打扮,气质上如何就能窥得一二。

吕坤虽然气质有些,但穿的实在是……太破了!

正值犹豫际,突然铺门帘子一掀,进来两人。

前头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模样,披着狐裘,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后头跟着个小厮,怀里抱着一卷宣纸。掌柜一见,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撇下了吕坤,赶紧绕过柜台迎了上去。

吕坤摇了摇头,趁机溜了出去。

刚一出门,几个身着绫罗、满身酒气的浪荡子正簇拥着一个体态肥硕、披着狐裘的锦衣青年,晃晃荡荡迎面走来。

那青年吕坤认得,乃是城中盐商之子,姓胡,人称“胡衙内”,是本地有名的跋扈之徒。

吕坤心下一紧,急忙侧身避让,想贴墙溜过去。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吕大圣人么?”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十足的讥诮。

胡衙内身旁一个清客模样的瘦子,已然拦在了吕坤面前。

吕坤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将怀中的纸墨抱得更紧些,垂下眼睑:“不敢当,请借过。”

“借过?”胡衙内踱着方步上前,用手中马鞭的鞭梢,轻轻挑起吕坤怀中旧布包袱的一角,露出里面几本边角磨损的书册。

笑道:“啧啧,瞧瞧这书,都翻烂了,怕不是从哪个坟堆里刨出来的吧?”

换做年轻前,吕坤定要上前争论一二,但如今已过三十而立,马上四十而不惑。近些年思想,心性堪磨已有大成,成为了知者,对世间万物都有了深入的理解和认识。

与这些泼皮无赖争辩又有何用?

吕坤面皮涨红,强忍着不言语,只想赶紧离开。

胡衙内却不依不饶,鞭梢又往上,几乎要点到吕坤脸颊:“听说你要去京师考进士?就凭你这副尊容,这身行头?你瞧瞧你,穿的这是百家衣吧?这补丁,红的绿的,倒比那戏台上的丑角还热闹!你这样的人,也配去金銮殿上站着?别污了圣天子的眼!”

自古以来,群众就喜欢看热闹,眼间这边有人闹事儿,纷纷围了过来。

四周围观的人渐多,指指点点,或好奇,或麻木,或同样带着轻蔑的笑意。

吕坤感到那十几枚铜钱贴身处灼烧般滚烫,怀中劣墨的气味混合着胡衙内身上的酒气,令他一阵阵眩晕。

“怎么不说话了?圣人不是该讲“贫贱不能移么?”胡衙内愈发得意,伸手竟要去夺吕坤怀中的包袱,“让爷看看,你都读些什么酸臭文章!”

吕坤猛地后退一步,死死抱住包袱,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亮与执拗。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说道:“书中道理,清白自守。你可以辱我衣衫褴褛,却辱不了我胸中诗书,更辱不了朝廷开科取士,为国求贤的章程。”

说罢吕坤顿了顿,目光扫过胡衙内华丽的狐裘,继续说道:“吕某衣衫虽敝,所携者圣贤之言,心中所存者家国之念。

敢问足下,身被锦绣,怀揣何物?口饮醇酒,又思何为?”

胡衙内一愣,一时语塞。

他周遭那帮浪荡子也面面相觑,他们听得懂讥讽,却接不住这文绉绉的反诘。

吕坤向前略略一步,目光紧盯着胡衙内的脸,又说道:“足下,当街纵仆拦路,出言无状,以他人贫寒取乐。

你岂不闻“恃富凌人者不仁,恃贵嘲贱者不智”?今日若吕某因贫受辱而忿然作色,是与诸君同于市井斗筲之徒;若默然忍受,是纵容无礼,有损读书人体面。

朗朗乾坤,如此行事霸道,为非作歹,官府绕得了你,天也饶不了你!给我让开!”

说罢,吕坤微微侧身,不再看他们一眼,抱着他的纸墨,从那僵立的胡衙内与讪讪的清客之间,从容走了过去。

胡衙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捏着马鞭的手紧了又松。

望着吕坤那挺直的背影,刚刚那一种嶙峋而不容轻侮的气度,似乎已有了天道的官威。

清客见胡衙内楞在原处,赶紧扯扯主子衣袖,低声道:“衙内,这穷酸嘴利,何必与他一般见识,没的失了身份……”

吕坤早已转入另一条街巷,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打在他脸上。他方才挺直的肩背稍稍放松,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他摸了摸怀中冰冷的干粮,那是母亲塞给他的最后一块饼。

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却让他心中更加坚定来年的春闱,远处山峦轮廓模糊,雪云低压,仿佛预示着前路还有更多寒霜。

但吕坤的目光尽头,似乎已越过这重重山峦,望见了来年京师贡院门口,那在料峭春寒中缓缓打开的大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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