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含沙射影(2/2)
“李兄福泽深厚,天家眷顾,非常人可比!”
“正是!这等恩宠,满京城里也寻不出第二份来!”
“要我说,这才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什么劳什子的首辅,能比得过这?”
许从诚摇着扇子,凑趣道:“李兄,快让我们也开开眼,沾沾太后的福气,看看娘娘赐下何等精巧稀罕的物件?”
众人纷纷附和,目光热切地聚焦在那两个托盘上。
李伟志得意满,哈哈一笑:“好,好!车公公,那就请吧,让诸位也沾沾宫里的喜气!”
车公公应了一声“是”,面色平静无波,先轻轻揭开了第一个托盘上的明黄绫子。
里面是几个精致的锦盒,打开看时,无非是些宫制上好的糕点、干果,还有几匹颜色稳重的宫缎。
虽也珍贵,但属于年节常例赏赐,众人看了,嘴里赞着“精致”“难得”,心里却隐隐觉得,似乎与方才预期的、足以“压”过朱希孝那般气势的“殊宠”,略有些差距。
李伟笑容不变,心里却咯噔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第二个托盘。这第二个,才是重头戏吧?定是更能彰显身份的珍宝,或是亲笔手谕之类。
“老大人,这第二份,是太后娘娘特意叮嘱,要您亲自开启的。”车公公将第二个托盘向前送了送,声音依旧平稳。
此言一出,厅内又是一静,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特意叮嘱亲启,这分量果然不同!
李伟精神大振,刚才那一丝疑虑烟消云散。他捋了捋袖子,在众人瞩目下,伸出有些短胖的手指,捏住那光滑冰凉的黄绫一角,颇为庄重地、缓缓揭开。
托盘里并非预料中的珠玉古玩,也不是金银器皿,而是一个略显朴素的紫檀木长条盒子,样式方正,毫无雕饰,与皇家赏赐的华丽风格迥异。
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李伟也愣了愣,但随即想到,越是贵重稀罕之物,越是内敛,说不定是前朝名画或孤本古籍?他定了定神,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扣住盒盖上的铜扣,轻轻一掀。
盒盖打开。
没有珠光宝气,没有墨香纸韵。
静静躺在明黄色丝绒衬垫上的,是几件黝黑、粗粝、带着陈旧使用痕迹的铁器:一把泥瓦匠用的抹子,刃口沾着些干涸发白的灰浆;一把瓦刀,木柄被手汗浸得油亮;还有一根粗短的铁制灰铲。
工具上甚至没有刻意清洗打磨,保留着最原始的使用状态,与那华丽的紫檀木盒、明黄丝绒形成了刺眼到极致的对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满厅的喧闹、奉承、笑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件与这富贵煊赫的武清伯府、与这年节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物事,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李伟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然后又涌上一股羞愤的紫胀。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仿佛不认识它们,又仿佛被烫着了一般,手指一松,盒盖“啪”地一声合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这响声惊醒了众人。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从各个角落蔓延开来,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和极力压抑的、含义复杂的低咳。
许多人下意识地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李伟那精彩纷呈的脸色,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那紫檀木盒,再偷偷去瞄上首的朱希孝。
朱希孝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茶盏,神色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平静,只是目光淡淡扫过那木盒,又掠过李伟僵硬的背影,眼底深处,似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旋即隐去。
车公公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上前一步,对着脸色灰败、尚未从巨大落差和羞辱中回过神来的李伟,用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太后娘娘口谕:”
厅内瞬间又静。
所有人,包括魂不守舍的李伟,都下意识地躬身低头。
车公公清晰地说道:“娘娘说,‘父亲年事渐高,宜多静养,常思根本。这几件旧物,望父亲见之,能忆起昔年甘苦,勿忘寒微时本分。年关节下,尤需谨言慎行,方是持家保身之道。’”
一字一句,平和却重若千钧,尤其是“勿忘寒微时本分”、“谨言慎行”几句,在这刚刚还在大肆谈论扳倒首辅、意气风发的花厅里,不啻于一道道无声的惊雷。
李伟浑身一颤,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呃……呃……”声。
那“泥腿子”的出身,本是他飞黄腾达的起点,如今却成了太后娘娘敲打他、提醒他、甚至隐隐羞辱他的工具。
许从诚等一干刚才还竭力奉承的勋贵,此刻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恨不能缩进地缝里去。哪里还有什么“天恩浩荡”、“骨肉至亲”,这分明是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照着武清伯,也照着他们所有人,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车公公传完口谕,再次躬身:“老大人,娘娘的心意,奴才已传到。若无其他吩咐,奴才便回宫复命了。”
这时朱希孝一看目的已经达成,他还要回宫给皇帝复命,也站起身来向李伟告辞道:“武清伯,在下也告退了,后会有期!
李伟魂不守舍,胡乱地点了点头,连句像样的客套话都说不出来了。
车公公行礼后退,悄然离去,如同他来时一般,但留下的,却是一室难以言说的冰冷和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