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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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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捧土盖上去的时候,狄英志的马车刚好停在林边。

那是一辆用来运送货物的双马棚车。车厢宽敞深邃,里头没有碍事的座椅,只有平整厚实的木底板。

狄英志不知从哪弄来了大量的干草与几床粗布褥子,铺满了整个车底,将这辆冷硬的货车改成了一张能容纳所有人的移动通铺。

对于在寒风中跪了两个时辰、满身伤痛的众人来说,这处能躺下的封闭空间,已是极致的庇护。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再回头多看太余山脉一眼。

他们只是疲惫地起身,用满是黑泥与血痂的手互相搀扶,踉跄着爬进昏暗的车厢,动作沉重得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狄英志没有进去,他裹紧了领口,独自坐在车外高高的辕座上,手中缰绳一抖。

「驾。」他声音干哑,一开口就被太余山的寒风瞬间吹散。

这辆马车的马儿倒是乖巧的很,连他这样的新手都能轻松驾驭。

马车辘辘启动,沉重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载着这群残缺的少年,驶离了这片埋葬着至亲好友的焦土。

这条回城的路,走了整整五个时辰。

货车原本是用来载运死物的,如今装着几个半死不活的少年,竟也异常合适。

车厢内光线昏暗,随着马车的颠簸,方小虾最先睡着了。

疲累至极的他毫无形象地蜷缩在草铺中央,随着车身的晃动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梦呓。他大腿内侧的血水渗透了仓促绑上的布条,将身下的褥子染成了暗红色,但他依然睡得死沉,像是要将这几天透支的命都补回来。

李玉碟跪坐在宋承星身侧,手里捏着一枚细长的银针,神情专注非常。不管车厢晃动得再如何厉害,她的手依然稳若磐石。

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宋承星苍白的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睁眼。他平躺在木板上,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那双总是算计着全局的眼睛紧紧闭着,包裹在黑色手套下的指尖无意识地轻颤,仿佛还在试图抓住那些差点流逝的一切。

芈康则是坐在靠近车帘的位置,背靠着车壁,一手挑起布帘的一角。

窗外的景色从焦黑的山林变成了灰败的荒原,最后是远处霁城模糊的轮廓。

他看着那些倒退的风景,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身——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

他的眼神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恍惚与茫然,和几日前那个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他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而张大壮,缩在车厢最深、最暗的角落。他没有睡,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几日前,这双手还曾经紧紧勒住父亲的脖子。半日前,这双手还举着大刀朝父亲的身上猛烈攻击。几个时辰前,这双手亲自把那块甲胄碎片埋进了土里,代替他那尸骨无存的父亲。

而此刻,这双手十指、掌心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塞满了太余山的坟土黑泥。

车厢很宽敞,但他却觉得很挤。因为父亲再也不会陪伴在他的身旁,空出来的位置,被无边无际的孤独瞬间填满。

马车压过一个深坑,猛烈地颠簸了一下。

狄英志在车外勒紧了缰绳,冷风灌进他的衣袖,却吹不熄体内那股躁动的热意。

他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

害怕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变成滥杀无辜的帮凶,害怕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彻底丧失自我的怪物。

恐惧与悲伤在单调的马蹄声中被无限拉长,沉默变成了这辆货车里,唯一最货真价实的存在。

抵达霁城边缘的那间废屋时,月亮已经挂到了中天。

深夜的寒露沾湿了马鬃,狄英志勒住马,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到了。」这两个字像是打开某种开关的咒语,车厢里凝固的死寂终于松动。

大家互相搀扶着下了车,双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几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屋。

回到废屋时,空气里还留着几日前离开时的霉味,混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冷。屋内的摆设依旧,半袋没吃完的干粮散在桌角,灶台边的几点水渍早已干涸,成了灰白色的痕迹。

推开门的刹那,那股熟悉的颓败感袭来,大伙儿却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里没有太余山脉沉重迫人的焦味,只有属于凡人的冷清。

一进到屋里,芈康随手将布满缺口的长刀靠在墙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直接滑坐在地。他那身锦衣上全是干涸的污泥,与这废屋墙角的蛛网融成了一色。

狄英志将宋承星扶到草榻上——那里也是他几天前躺过的地方。因失血过多而陷入昏睡的宋承星呼吸极轻,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在清冷的月光下近乎透明,指尖蜷缩在袖口,透出一种病态的冰凉。

张大壮走在最后,坐到了角落的阴影中,始终不发一语。他依旧维持着在车上那个姿势,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像是一尊拒绝与外界交换温度的顽石。

方小虾的大腿伤势本就不轻,神经一放松,那股钻心的疼便涌了上来,痛得他嘶声哈气。被马鞍长时间磨烂的肉,血水跟裤料黏成一块,每动一下,空气中便会多一分淡淡的腥气。

不一会儿,李玉碟蹲在他身边,没等他开口,便用小刀割开了他的裤腿,试图将染血的布料从皮肉上剥离。

「疼、疼……玉碟,你轻点……」方小虾倒抽冷气,脸色因疼痛而显得扭曲。

李玉碟没理他,用仅剩的半坛凉水清理着那片血肉模糊,动作干脆利落。唯有指尖残留的、微微的颤动,泄露了她的体力其实也早已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

屋子里的气氛低迷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像是一截快要燃尽的炭火,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在支撑。

处理完伤口,李玉碟站起身,环视了一圈这群伤残交加的同伴,冷冷说道:

「你们待着别动,我出去一趟。」

狄英志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她,「这么晚了,要去哪?」

李玉碟叹了口气,语气平淡:

「总得有人去向队长说一声吧。我们小队除了他,全都在这里了。」

此话一出,除了昏睡中的宋承星以外,在场众人皆面面相觑,屋内死寂的气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也是呢……说好一早要回队上执勤的,如今都整整过去一天一夜了,半个人都没出现。死定了。想起队长那种硬派作风,他们回去后不死也会掉层皮。

「惨了,这下真的完了……」方小虾抱头哀号,连腿疼都忘了。

连一路死寂的张大壮也回过神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仓皇不安。

李玉碟走到门边,手搭在斑驳的木门上,回头瞥了大家一眼:

「放心,我已经想好说词了。」

「那我陪你去……」狄英志一股脑儿想从地上爬起来。

芈康也捂着胸口试图起身,「我也……」

「算了吧。」李玉碟撇嘴,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一屋子的残兵败将,我去去就回。」

她没再多说,转身出门,解下马车的一匹马翻身而上,潇洒地扬长而去。

巡护队平安小屋的灯彻夜通明。

陈雄看着面前一脸无奈的李玉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说他们五个,全染了风寒?」

李玉碟叹了口气,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演得入木三分:

「我早说了,让他们别全挤在同一间屋里,偏不听。这下好了,一个传两个,两个传五个,现下全都烧得迷迷糊糊,连床都下不了。」

陈雄把手里的绳钩往桌上一放,脸色微变:

「那群小子身体素质这么差?连上次让大壮搬回去的那坛烧刀子都没用?」

李玉碟愣了一下,随即质疑地瞥了自家队长一眼:

「队长,谁跟您说喝烧刀子能治风寒的?」

陈雄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那是他多年的「土方子」,但看着李玉碟那张专业的大夫脸,深怕被念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屋内沉默了片刻,只有桌上油灯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劈啪声。

他盯着李玉碟又看了半晌,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又或者,其实猜到了什么,却选择了不拆穿。

「知道了。」陈雄重新拿起整理到一半的绳钩,声音低沉,「我会暂时向总队调人顶替几天。」

李玉碟点点头,转身欲走。

「玉碟。」陈雄突然叫住了她。

李玉碟停下脚步,回过头。

陈雄看着她,那张总是写满严厉与暴躁的粗犷脸庞上,闪过一丝极不自在的别扭。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问问他们到底去哪了、有没有受伤,但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硬邦邦的嘱咐:

「你也要多保重。大夫也是会生病的。」

李玉碟怔了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没有多言,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走出巡护队的大门,夜风一吹,那股强撑着的精气神瞬间散了大半。

其实来这之前,她特意先回了趟陈府。若不是洗去了那一身的血腥味与硝烟气,换了身干净衣裳,怕是连大门都没进就会被陈雄看出破绽。

现在假请好了,这场戏也演完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月色,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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