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1/2)
记忆是一条浑浊的河。
在被那声「爹,我是大壮……」唤醒的瞬间,张晋山的意识坠入了冰冷的河底,逆流而上。
画面最初是灰色的。
那是霁城的码头,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河水的腥气与汗臭味。
他看到了自己。
那时的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肩膀上扛着两百斤的粮包,脚下的木栈板被压得吱嘎作响。
汗水流进眼睛里,很咸、很刺,但他却在笑。
因为那天是发饷的日子,总算可以帮家中妻小买点好吃的回去。
『大壮他爹,听说巡护队在招人,饷银是码头的三倍,你去不去?』
画面一转,变成了暗红色。
那是巡护队的考核场,烈火在盆中熊熊燃烧。
张晋山站在火盆前,高大的身躯却抖得像个筛糠。
热浪扑面而来,唤醒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儿时那场差点烧毁全家的大火、还有兄长在火光中凄厉的惨叫。
他腿软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像条丧家之犬般逃出了试场。
「窝囊废。」他听见自己这么骂自己。
为了养活那五张嗷嗷待哺的嘴,他咽下了恐惧。三年前太余山大火,城主召集壮丁灭火,他硬着头皮去了。
结果还是一样。
他止步在山脚下,看着那漫天火光,恐惧让他寸步难行。他又一次逃了,带着无尽的羞愧。
直到那张榜单出现。
『城主令:招募矿工前往太余山挖掘新矿脉,工钱日结,管吃管住。』
那天晚上,他和同样愁钱的好兄弟喝了一顿酒。
酒很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味。
「这次……肯定能让大壮他们过上点好日子……」
这是他身为「人」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他们抵达太余山脉的晚上,所有人全都被迷晕了。
接下来的画面,是无尽的黑,与撕心裂肺的痛。
醒来时,他躺在一个充满硫磺味的地底深坑——烬坑。
身边是堆积如山的硝石,还有那些和他一样被骗来的壮丁。体格较弱的被赶去挖矿,稍有反抗便是皮鞭与棍棒。
而他,因为高大壮硕的体魄,被一个眼神阴鸷的男人挑中了。
经过一段漫长而煎熬旅程,他和其他几个伙伴被换到了另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无时无刻都会听到凄厉的惨叫,而从这里出去的几乎没有一个回来的,最后终于轮到了他。
从此,他失去了所有记忆,只剩无止尽的痛苦不断煎熬着。直到那个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声音再度唤醒他的意识。
他这才发觉,他的心脏已被滚烫的符石取代,身体被死锁在玄铁甲胄之中。
他,成了一具只会执行命令的杀人武器与听从指令的傀儡。
那天,他正和一名少年进行生死搏斗。
突然间,一道人影不顾死活地冲了出来,攀上他的后背,双手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用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大吼:
「别伤他,住手!」
那压抑许久的意识,顿时从脑海深处破开窜出。
他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儿子,张大壮。没想到,他……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呀。
可惜他清醒不过一瞬,下一秒意识又陷入一片浑沌。
等再次恢复意识,他已经挟持着另一名瘦弱的少年飞在空中,脑子不断回想着那人的指令:带他回京。
可他才不想!
这名少年想必也是大壮的朋友吧,要不然大壮也不会冒着危险来救他们。
他抬眼,面前出现的竟是那片熟悉的焦黑山林—太余山脉。
也罢,就到那边去吧。
起码在意识再度消失前,帮这孩子争取一线生机。
之后,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最终,被这具身躯的改造者彻底占据。
他真的好想再见大壮一面,即使那很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然而,现实没有给予这对父子太多的温情时刻。
因为在其他人眼里,他仍是一具随时会捏碎狄英志喉咙的杀人机器。
锵!锵!
火星四溅。
芈康与刚爬起来的张大壮不知何时已冲至近前,凡铁打造的刀刃狠狠砍在钢铁甲胄上,却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反震的力道顺着刀柄回撞,震得两人虎口崩裂,鲜血渗入刀柄。
怪物本能地挥臂一扫。
劲风呼啸,伴随着高温气浪。芈康直接被掀飞,身躯重重撞在岩壁上,滚落时呕出一口鲜血,生死不知。
洞穴中央,只剩下张大壮还站在那里。
那只燃烧着暗红符文的铁手正在收紧,狄英志的脸色已由红转紫,双腿在半空无力地踢蹬,双眼开始翻白。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张大壮能闻见怪物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皮肉反复溃烂又愈合的味道。
刚才那一刀虽然没破甲,却崩飞了怪物脸侧的一块护甲铁片。
火光映照下,露出了那张爬满符纹的脸。但张大壮的目光,却死死黏在了怪物耳后那道蜿蜒至下颚的旧疤上。
他父亲张晋山也有,是他五岁那年,为了从发狂的野狗嘴下护住他,被硬生生撕咬出来的痕迹。
那一瞬间,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道旧疤前彻底粉碎。
矿坑外那个熟悉的背影、那种挥拳的姿态、还有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悸动……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归位,化作最残酷的真相。
这不是怪物。这是找了他整整三年的爹。
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头皮,张大壮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痛觉让他从恐惧中找回了声音:
「张晋山,你住手!!」
一声嘶哑的怒吼,在混乱的山洞中炸响。
张大壮扔掉了手中的断刀,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抱住那条掐着狄英志的钢铁手臂,用尽全身的重量去扳。
火灵魂侍的动作,极其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那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插入了混乱的记忆中枢。独眼中的红光剧烈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火。
张大壮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粗糙的脸庞滑落,滴在那滚烫冰冷的铁臂上,发出「滋」的轻响:
「爹呀……是我……」
少年的哭声回荡在死寂的洞穴里,凄凉而无助:
「我是你的儿子,张大壮呀……」
火灵魂侍彻底僵住了。
那只原本准备捏碎狄英志喉咙的钢铁巨手,在空中悬停了许久。指节内部发出干涩的机械摩擦声,最终,「哐当」一声松开,无力地垂落。
狄英志瘫软在地,剧烈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空气。
「大……壮……?」
一声极度沙哑、像是砂纸打磨过声带般的低语,从那张布满暗红符文的嘴里传出。
身为「人」的意识,在这一声声呼唤中,艰难地从无尽的黑暗中彻底苏醒。
甲胄巨人缓缓低下头。
那只独眼中的暴虐红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属于人类的、却又极度茫然的眼神。
他看着抱着自己手臂痛哭的少年。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身后跑、喊着再高一点的孩子重叠了。
真的是大壮。长这么高了啊……
张晋山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像以前那样,用宽厚的手掌摸摸儿子的头。
但当那只巨大、冰冷、还沾着别人鲜血的手掌悬在少年头顶时,他停住了。
一股焦糊味传来。滚烫的热浪从指缝间溢出,即便没有触碰,高温也瞬间烤焦了少年硬直的发梢。
他愣住了。看着自己这只覆盖着符文的手,看着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啊……」一声痛苦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仓皇地向后退去。
不能碰。
他是怪物。
碰了,会坏。
「爹?」张大壮泪眼模糊,手僵在半空。
没想到此时——
「吼……!」
张晋山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痛苦地抱住头。独眼中的温情瞬间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深红。
脑海深处,那阴毒的声音不再气急败坏,反而透着一股发现新猎物般的亢奋:
『喔?原来是父子相认。』
那声音像手术刀般冷静,带着高高在上的玩味,直接切入他的灵魂:
『真有意思。让我看看,是人性硬,还是我的符文硬。』
『杀了他。亲手撕碎你的儿子。』
杀意瞬间淹没了最后一丝挣扎。
张晋山垂下头,再抬起时,只剩下一具冰冷的钢铁躯壳。
面对眼前毫无防备的张大壮,那只覆盖着玄铁护甲的右手高高扬起,带着呼啸风声,重重落下。
「砰!」
一声闷响,沉重的金属砸在血肉之躯上,令人牙酸。
张大壮连哼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像破布袋般被扫飞,后背狠撞岩壁,滑落时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热血染红了衣襟,也溅到了那只挥出的铁手上。
「咳……咳咳……」张大壮痛苦蜷缩,却仍强撑着想要爬起。他抬起头,满嘴血沫,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近乎哀求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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