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2/2)
这阵子,她是真的累坏了。
反正如果有急事,狄英志自会过来找她。至于那群臭小子,就让他们在那间废屋里待着吧。
这次他们在烬坑搞出来的动静太大,那些「烬帮」的疯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躲在那没人注意的破地方避避风头也好。
剩下的烂摊子,等睡醒了再来烦恼。
李玉碟走后,平安小屋重归死寂。
陈雄伫立原地,视线死死钉在那扇阖上的木门上,半晌未动。
「风寒……」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深沉。
大手伸出,捻熄油灯,黑暗瞬间吞没了厅堂。
陈雄抄起椅背上的厚重披风,随意往肩上一甩,顺手捞起靠在桌边的那根长棍,大步推门而出。
夜色如墨,霁城街巷寥落,寒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刮出沙沙声响。
门外的人脚步微顿,目光仅往总队方向扫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收回。转身,靴底踏碎薄霜,径直往西区而去。
这一路,陈雄走得很慢。
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他只是习惯性地摩挲着手中那根被盘得油光发亮的棍身,脚步沉稳地踩在他曾经最熟悉的辖区边界上。
西区,那是他的起点。
当年在韩列手下时,这条街上的每一块地他都踩过。不管是走水救火,还是镇压趁火打劫的无赖,他手里这根棍子从没软过。
那时的他,是许多人眼中西区分队长下一任的人选,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接下韩列的班。
可他却走了,主动请调去了离家更近的北区。
理由简单得让人不解——为了离家近一点,为了能多陪陪妻子吃顿饭。
旁人不理解,说他傻、没出息、不会争,但陈雄从未反驳。他做出的决定,他自己心里有数。因为妻子想要孩子很多年了,却始终无法如愿,他只希望她人生不要有任何遗憾。若不是后来……
事隔数年,再次踏回熟悉的街道,陈雄不禁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慨。不知不觉,脚步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
由于现在天色正值将明未明,是巡护队全天最安静的时刻。西区分队门口的灯笼才刚刚熄灭,整座院子陷入一种深蓝色的微曦中。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内那棵在风中狂舞的老槐树。
直到院内那间房的窗纸,无声地亮起了一点豆大的微光,似是有人早已料到他的前来。
陈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朝内走去。
西区分队的值房里,静得像是一口深井。
那点豆大的灯火孤零零地立在桌角,光晕惨白,照不亮四周浓重的阴影,只勉强映出了桌案后那道笔直如枪的身影。
空气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充斥着一股桐油、麻绳混杂着兵器长期打磨后留下的铁锈味,干、冷,且醒人。
韩列端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借着微弱的灯光,缓缓擦拭着一把雪亮的横刀。
他没有抬头,只吐出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像金属撞击:
「坐。」
陈雄没坐。
他反手带上房门,将那一棍的风雪与寒意隔绝在外,随后拄着长棍站在门边阴影里。
下意识地,他挺直了微驼的背脊,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还是新兵的晚上。
「队长,还没休息?」陈雄低声问道。
「睡不着。」
韩列停下擦拭的动作,指节在刀身上轻叩了一声,清越、冰冷。
「最近城里动静太大,已经超过预期。」
陈雄眉头一动:「您的意思是……烬帮?」
韩列抬头,那双精芒内敛的眼里,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那颗毒瘤,我们早已盯了很久,只待时机成熟将他们一举连根拔起。三年前,那个姓魏的意外上任,为了避其锋芒,不得已只好暂时由明转暗,没想到却被你队上那几个孩子搅乱……」
韩列说着说着,语气竟带了点无可奈何的笑意:
「这大概是天意吧,让我们不得不提前行动。」
陈雄想替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们道歉,却只张嘴讷讷说不出口。
「你也无须自责,他们应该也替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了。过几天我会让彦舟过去看看他们。」
陈雄这才放下心来。
韩列伸手,点了点桌上地图靠近城西的那个红圈:
「烬帮的这处据点彻底死了,可以撤掉对这边的特别巡视,把人力集中到城北的交接处,我看董文泰那只老狐狸的尾巴该露出来了。还有护城军……」
听韩列提到护城军,陈雄这才想起这段时间护城军的行动似乎往常不太一样。
「您的意思是……护城军和烬帮有勾结……」
韩列点头又摇头:
「说勾结也太过笃定,只能说两者关系匪浅,怀疑有同一个主使者。」
「您说的该不会是……」陈雄暗中有了猜测。
韩列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负手而立继续说道:
「关于前几天烬坑附近的动静,王磊编了个『流寇进占烬坑』的说法,让魏成岳同意派遣护城军前往剿灭,目前已经率军出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但烬坑里,其实都是长年受到烬帮奴役的百姓。王磊这次是借刀杀人。他让护城军封锁,逼流寇和烬帮火拼,最后再进去收尸。他要的是一个『干净』的烬坑,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他都不想留。」
听到这儿,陈雄不禁脸色骤变:
「他想杀人灭口?」
韩列冷笑:
「不只如此,怕是连烬帮的人也不放过。」
陈雄彻底无言,没想到多年前为人正直、带兵亲和的王磊竟然会和烬帮同流合污,甚至还想赶尽杀绝,这未免也太……
「当然,烬帮也不是随意任人拿捏的。所以这段时间,霁城局势恐怕会陷入一片混乱,所以……」韩列补充道:
「这段日子就让他们好好休息,要他们知道霁城也是有大人的。」
陈雄这时才发现,自己真的远离太久,很多事都超出了他的想象。若再这样下去,他还谈什么保护家人、保护自家队员呢。
所以他说了:
「……队长,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韩列眼底闪过一丝欣慰,正经说道:
「你有没有意愿接下北区分队长的位置?」
「北区分队长……不是董文泰董队长吗?」陈雄不解。
「很快就不是了。」韩列目露精光,「你不必马上答复我,回去好好想想。你也沉潜太久了,陈雄,是时候了……」
等到陈雄离开西区分队,天色已然大亮,街头已经出现了很多贩夫走卒走动穿梭。
方才与西区分队长韩列短短不过半个时辰的谈话,却已大大颠覆他所认知的世界。
霁城已不再是往常那个热闹富庶的平凡城市,私底下暗潮汹涌,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秘密。
寒风吹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愕然发现今年的霁城似乎尚未降下瑞雪,气温也比往年暖了不少。
远远一些挑担卖热食的小贩,更是挽袖卷裤管,额上隐约还冒着热汗。
陈雄停步,抬眼望向远方的山脉。天色铅灰,透着股反常的燥热。
「变天了啊……」
他低喃,掌心摩挲着冰凉的长棍。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迎头撞上。
陈雄压低帽檐,将棍子重重往肩上一扛,大步没入熙攘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