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交易与破局(2/2)
“说。”
“他今早去了城南的李氏商行,待了半个时辰。我让手下扮成货郎在门口盯着,看见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木匣——很沉,两个人抬着。”
李氏商行?
赵牧记得,那是邯郸最大的铁器商,背后东家姓李,据说是咸阳某位权贵的白手套。
“继续盯。”他吩咐,“另外,查查李氏商行和监御史府的李校尉,有没有关系。”
“是!”
赵黑炭刚走,青鸟又来了,脸色有些白。
“赵牧,那个燕商管氏……刚才派人传话,说想见你一面。”
“什么时候?”
“今晚,悦来客舍天字房。”青鸟低声道,“传话的人说,事关生死,请务必独往。”
独往?
赵牧笑了。
这是要摊牌,还是要设局?
“回复他,我会去。”他道,“但告诉他,我这个人怕死,会带几个朋友——他若诚心谈,就坦诚相见。若要耍花样,我奉陪。”
青鸟担忧:“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赵牧看向窗外,“管氏这条线,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他隐约感觉,管氏知道些什么——关于走私网络,关于司马戎背后的真正主使,甚至关于那三十具韩弩的下落。
这个险,值得冒。
傍晚时分,王贲从城外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某去邺县走了一趟,打听三年前那批韩弩的事。”老卒灌了一大口水,“你猜怎么着?当年押运的军侯,叫李敢——就是现在监御史府那个李校尉的亲弟弟。”
赵牧瞳孔一缩。
“李敢现在在哪?”
“死了。”王贲抹了把嘴,“三年前那场‘流寇袭击’后,他就被调去北地戍边,第二年战死了。死无对证。”
好一个死无对证。
赵牧握紧拳头。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李校尉的弟弟当年押运韩弩,遇袭后弩机失踪。三年后,这些弩机出现在邯郸军械库,而李校尉与涉嫌走私的田家往来密切。
“教头,”他看向王贲,“今晚我要去见管氏,可能会动手。你……”
“某跟你去。”王贲咧嘴,“早就想活动活动筋骨了。”
酉时三刻,悦来客舍。
赵牧只带了王贲一人。老卒换了身粗布衣裳,腰里别着短刀,像个老仆。
天字房在二楼最里间。推开门,管商果然在等。
房间里没有埋伏,只有管商和一个中年文士。文士穿着齐国服饰,面色平和。
“秦决曹果然守信。”管商起身拱手,“这位是齐国的田先生,我的合伙人。”
田先生微微颔首。
赵牧入座,开门见山:“管先生约我来,想谈什么?”
“谈合作。”管商道,“秦决曹在查军械库的案子,我也在查——查谁吞了我的货。”
“你的货?”
“盐、铁、弩机。”管商坦然,“这条线,我经营了五年。司马戎只是合作者之一,负责在邯郸提供仓库和护卫。真正的货主,在咸阳。真正的买家,在燕、代。”
赵牧不动声色:“那你为何要出卖司马戎?”
“因为他贪。”管商冷笑,“说好五五分账,他却想独吞。上个月那批盐,他扣下三成,说是‘打点李校尉’。打点?分明是中饱私囊!”
李校尉。
名字终于浮出水面。
“李校尉知道多少?”赵牧问。
“他知道一切。”管商压低声音,“三年前那批韩弩,就是他弟弟李敢‘丢’的。实际上,弩根本没丢,直接运到了邯郸军械库。李敢得了三百金,调去北地——那是送死,王翦将军正在北边打匈奴。”
杀人灭口。
赵牧脊背发凉。
“你们想让我扳倒李校尉?”他看向管商。
“不是我们,是你。”一直沉默的田先生开口,“秦决曹,李校尉是监御史府的人,我们动不了。但你能——冯御史信任你,你若拿出铁证,冯御史不会手软。”
“铁证在哪?”
管商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时间、货物、数量、经手人、分成比例。
最后几行写着:
“政二十五年九月初三,弩机十具,经手人李敢(已死),分利:李校尉五十金,司马戎三十金,管氏二十金。”
“政二十五年十月初七,盐三百石,经手人田鲲,分利:李校尉四十金,司马戎二十金,田氏二十金,管氏二十金。”
铁证如山。
赵牧接过羊皮:“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这条线。”管商眼神炽热,“扳倒李校尉和司马戎,这条线就断了。我们想接手——当然,会分你三成利。一年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金。
足够在咸阳买一座五进宅院,良田千亩。
诱惑巨大。
但赵牧笑了。
他慢慢卷起羊皮,收入怀中,然后看向管商和田先生。
“你们的条件,我不接受。”
两人脸色一变。
“但我可以给你们另一个选择。”赵牧继续道,“做我的线人。继续维持这条线,但所有交易对象、时间、数量,提前报给我。赚的钱,你们留一半,另一半充公。”
管商愣住:“你……你想放长线钓大鱼?”
“对。”赵牧起身,“李校尉只是个小鱼。我要钓的,是咸阳那些真正的大鱼。你们配合我,事成之后,我保你们平安离开秦国,去齐国也好,去燕国也罢,带着干净的钱,重新做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管商和田先生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良久,管商咬牙:“我们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赵牧亮出监察令,“冯御史给我十天,查清此案。我现在手里有你们的账本,有李校尉的把柄。我要想交差,直接把你们和李校尉一起抓了就行——但那样,只能抓几条小鱼。”
他顿了顿:“我想要大鱼。你们想要活路。合作,双赢。不合作……”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管商深吸一口气,最终点头:“好,我们合作。”
离开悦来客舍时,已是亥时。
王贲跟在赵牧身后,低声道:“小子,你胆子真大。这俩人可是老油条,小心被反咬。”
“他们不敢。”赵牧看着夜空,“账本在我手里,李校尉的事他们也脱不了干系。现在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合作,把李校尉和背后的人供出来。”
“那你真打算放过他们?”
“放过?”赵牧笑了,“教头,你觉得走私盐铁、倒卖军械,该当何罪?”
“按秦律,斩。”
“那就斩。”赵牧声音平静,“但不是现在。等我把整条线挖干净,该斩的一个都跑不了——包括管氏和田氏。”
王贲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象中更狠。
回到小院,赵牧连夜写了一份密报,将李校尉涉案的情况、管氏提供的账本摘要,一一写明。
天亮时,他将密报和账本副本封好,亲自送往郡守府。
冯劫看完,沉默良久。
“李校尉……”他揉着眉心,“我提拔起来的人。”
“御史,法不阿贵。”赵牧轻声道。
冯劫看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会现学现卖。罢了,抓吧。但记住——要人赃并获。”
“下官明白。”
当天午时,赵牧带人围了李校尉的宅邸。
搜查时,从地窖里起出金饼二百余枚,韩弩五具,还有与田鲲往来的密信数十封。
李校尉被拿下时,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赵牧:“你会后悔的。”
赵牧没理他。
三日后,冯劫上报咸阳的奏章得到批复:李校尉腰斩,司马戎枭首,涉案吏卒十七人皆斩。赵牧因破案有功,爵晋公乘,授邺县令,即日赴任。
离邯那日,冯劫送到城外。
“邺县不比邯郸,那里三教九流混杂,你自己小心。”他拍拍赵牧肩膀,“不过以你的本事,应该能站稳。”
“谢御史。”
“别谢我。”冯劫看着远山,“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提醒一句——在邺县,别光盯着案子,也看看人。有些人,值得收为己用。”
赵牧躬身行礼,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西行。
车厢里,青鸟轻声问:“赵牧,去了邺县,我们第一步做什么?”
赵牧掀开车帘,看着逐渐远去的邯郸城。
“第一步,”他道,“先把县衙打扫干净。”
邺县的水,恐怕比邯郸还深。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