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运动有节奏(1/2)
赢正将油灯的灯芯又拨暗了些许。跳动的火苗在他眸里映出两簇幽光,如同蛰伏的兽瞳。窗外是京师沉沉的夜,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天了。他却毫无睡意,脑里反复拼接着线索碎片:玄蜂的纸条、赵擎苍的供词、“醉仙引”的幽香、清风书肆后院窗纸上的人影……最后,都汇聚到那两个沉甸甸的字眼上——遗诏。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压得他呼吸都艰涩。如果属实,那就不止是一场构陷与反构陷的斗争,而是卷入了皇权传承的根本,足以掀起惊涛骇浪,将无数人碾为齑粉。高无庸这条老狗,其野心和狠毒,远超想象。他不仅要排除异己,更要一手遮天,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听雨楼……”赢正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那是高府禁地中的禁地,坐落于内苑人工湖的孤岛之上,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廊桥与岸边相连。据零星情报,楼高不过三层,看似精致风雅,实则是高无庸存放最机密文件和见最重要客人的所在,守卫级别堪比皇宫内库。影月早年也曾试图探查,折了两个好手,却连楼外三十步都没能靠近。
硬闯是下下策,十死无生。必须智取,必须找到那条连高无庸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缝隙。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凭记忆和零星信息拼凑的高府示意图,目光在代表听雨楼的小点上逡巡。湖、桥、楼、守卫岗哨……视线最终落在代表湖水的大片空白上。高府引的是活水,与外界水系相通么?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旋即被否定。以高无庸的谨慎,即便相通,也必是铁栅重重,机关密布。
叩、叩叩。
极轻极有节奏的敲击声从门板传来,是夜莺回来了。
她闪身而入,带来一身夜露的微凉和血腥气。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迹已干涸。“尾巴甩掉了,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夜莺的声音透着疲惫,但眼神明亮,“东西送出去了,按你的吩咐,分了三条线,指向都察院的刘御史、通政司的右参议,还有……通过我们在浣衣局的暗线,设法递给了含翠姐姐身边的人,夹在送洗的公主旧衣里。流言也放出去了,很模糊,只说高公爷府上藏了关乎先帝的紧要物件,说得煞有介事,但又查无实据。”
赢正点点头,递过一杯温水。“辛苦了。高无庸那边反应如何?”
“全城暗探都动起来了,东厂番子像疯狗一样四处嗅探,重点在追查赵擎苍下落和我们可能藏身的区域。清风书肆被连夜查封,陈砚斋和几个伙计都被带走,估计凶多吉少。”夜莺啜了口水,眉头紧锁,“高府外围的明暗哨至少增加了三成,但内院,尤其是湖心岛方向,动静反而有些异常。”
“怎么讲?”
“太静了。”夜莺道,“按常理,出了这么大事,核心区域应该守卫更加森严,换防更密。但我们的人远远观察到,听雨楼廊桥入口的守卫似乎……减少了,而且换防间隔拉长了。灯火也比往常暗淡许多。”
“示敌以弱?请君入瓮?”赢正沉吟。这像是高无庸会玩的把戏。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可能对听雨楼感兴趣的人上钩。“也可能……是内部力量被抽调去追捕我们,导致核心区域暂时空虚?或者,高无庸自信听雨楼固若金汤,无需过多人力?”
“都有可能。”夜莺放下杯子,“但我觉得,更像一个陷阱。赵擎苍被劫,口供丢失,高无庸肯定能猜到我们下一步可能瞄准他最大的秘密。他巴不得我们去闯听雨楼。”
赢正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听雨楼”点了点。“所以,我们不能去闯。”
“那……”
“但我们可以‘看’。”赢正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不进楼,但要无限接近它,看清它的虚实,看清高无庸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夜莺立刻明白过来:“你要从水下?”
“高府的湖是死水还是活水,我们一直没确切情报。但无论哪种,水下靠近,是最不易被察觉的路径。守卫注意力多在廊桥、岸边和楼上,对水下的防范相对薄弱。”赢正顿了顿,“我需要知道湖的深度、水质、是否有水下障碍、听雨楼基底结构、以及……有没有可能的水下出入口,哪怕是排水口、通风口。”
“这太危险了!”夜莺急道,“且不说水下情况不明,闭气能坚持多久?湖水冰冷刺骨,你肩伤未愈,如何支撑?万一水下有网、有铃铛、有机关怎么办?”
“再危险,也比硬闯廊桥或从空中潜入希望大。”赢正语气平静,“我会做足准备。闭气功夫我还有些底子,冷水……能忍。至于机关陷阱,”他看向夜莺,“这就需要你帮我了。”
“我?”
“对。你要在外面,制造足够的‘热闹’,吸引高无庸和守卫的注意力。不需要强攻,只需让他们觉得,有可疑人物在试图探查高府其他要害,或者……在尝试营救玄蜂。”
夜莺瞬间懂了:“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我把水搅浑,你趁机从水下潜入湖心岛附近观察。”
“正是。”赢正点头,“动静要大,但痕迹要干净,不能让他们真的抓住把柄,也不能让他们意识到真正的目标是听雨楼。最好是能让他们疑神疑鬼,调动力量。”
“我明白了。”夜莺思考片刻,“高府西角是马厩和草料场,东边靠近厨房和仆役房,北面是库房区。选哪里?”
“库房区。”赢正道,“那里存放的多是财物、重要物资,一旦有失,高无庸会心疼,守卫不敢不重视。而且离湖心岛相对较远,符合‘试探其他目标’的假象。记住,只放火,不伤人,火势要控制住,不能真的烧大了,引起全城注意就弄巧成拙了。放火后,立刻远遁,在高府西北方向的‘悦来’茶楼附近留下一点指向水牢方向的似是而非的痕迹。”
“你想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营救玄蜂?”夜莺问。
“对。高无庸最担心的,除了听雨楼的秘密,就是玄蜂这条线上的内鬼。让他去猜,去防,去加强水牢的守卫,正好减轻我们这边的压力。”
计划定下,两人分头准备。赢正找出一套紧身不透水的鲨鱼皮水靠,检查了匕首、火折子(用油布包好)、一小段韧性极佳的钢丝、几枚铜钱(关键时刻或可作暗器或试探用)。他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阵阵刺痛传来,但尚可忍受。他默默运转内息,尽量让身体保持最佳状态。
夜莺则准备火油、引火物、以及几套用于伪装和摆脱追踪的衣物道具。她看着赢正仔细地将装备绑在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一定回来。”
赢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子时末,是一夜中最沉寂的时刻。乌云遮月,夜色如墨。
高府高大的围墙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赢正和夜莺如同两道幽灵,悄无声息地潜行到预定的位置——高府东北角外一段僻静的河道旁。这里河道与高府内湖的进水闸口相距不远,但闸口有铁栅栏和守卫。赢正的目标不是闸口,而是与高府围墙仅一街之隔的另一条较窄的污水渠。这条渠与高府内的排水系统是否相连未知,但根据早年一些模糊的勘测图推测,存在可能性。
赢正换上水靠,将其他物品用油布包裹严实绑在背后,对夜莺做了个手势,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污浊的渠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他咬紧牙关,调动内息抵御。渠水浑浊,能见度极低,全靠手摸索前行。他小心避开可能缠住手脚的杂物,沿着渠壁向前。
约莫潜行了二十余丈,前方出现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堵住了去路。赢正心中一沉,但仔细摸索发现,栅栏底部的淤泥中,似乎有一个不大的缺口,可能是年久锈蚀或动物钻爬造成。他伏低身体,试着从那缺口挤过去。铁锈刮擦着水靠,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水下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惊动什么,才继续用力,终于挤过了栅栏。
过了栅栏,水流方向略有改变,渠道似乎也更规整了些。赢正心中一喜,这很可能意味着进入了高府内部的排水系统。他更加谨慎,放慢速度,凭着方向和微弱的水流感知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水声传来。赢正小心翼翼地上浮,将眼睛露出水面一点点。
这里是一个较大的排水池,连接着几条不同的管道。头顶是石板盖,缝隙间透下几缕昏暗的光,可能是庭院中的石灯。水声来自一条较大的管道,水流较急。赢正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一条水流相对平缓、似乎通向府邸深处的支管,再次下潜。
这一次,潜行的时间更长。冰冷的湖水不断带走体温,肩伤处开始传来阵阵酸麻胀痛,闭气也快到极限。赢正感到胸口发闷,头脑有些晕眩。他强迫自己冷静,估算着时间和距离。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前方水域忽然变得开阔,光线也似乎明亮了一些。他小心上浮,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相对宽阔的水下空间,头顶是木质的结构,透过木板的缝隙,能看到晃动的水光和……朦胧的灯光?
是了!这应该是湖心岛下方,听雨楼的基底部分!这些木质结构,可能是楼基的桩木,也可能是水榭或廊桥的延伸部分。
赢正心中一阵激动,但立刻告诫自己冷静。他贴着木桩缓缓移动,寻找可能的观察点或出入口。木桩上布满滑腻的水藻和贝类,摸上去湿冷粗糙。
突然,他脚下一顿,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不是淤泥,也不是石头。他潜下去摸索,手指触到一个冰冷的、带有网格纹路的金属物体。是栅栏?他沿着摸索,发现这是一个嵌在湖底、覆盖着什么东西的金属格栅,大约两尺见方。格栅似乎没有完全焊死,边缘有活动的痕迹。
难道……这是水下入口?
赢正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试图推动格栅,但水下使不上全力,格栅纹丝不动。他抽出匕首,插入格栅边缘的缝隙,用力撬动。锈蚀的金属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轰!
一声闷响隐约从远处传来,即使在水下也能感受到水波的震动。紧接着,更嘈杂的声响、隐约的呼喊声透过水体模糊传来。
夜莺动手了!库房区的火势应该已经惊动了守卫。
赢正精神一振,趁此机会,双臂用力,内息灌注,猛地一撬! “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金属格栅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他再接再厉,终于将格栅整个掀开,露出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通过,里面隐约有台阶向上延伸。
赢正毫不犹豫,钻入洞口。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向上倾斜的甬道,满是湿滑的苔藓。他手脚并用向上爬,尽量不发出声音。
爬了约莫两三丈,前方出现光亮和……人声?
赢正立刻停住,屏息凝神。光亮是从一道门缝透出的,人声也清晰起来。
“……公爷放心,火已经扑灭了,烧了些杂物,无人伤亡。守卫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瘸腿乞丐,正在审问,看是否还有同党。”一个恭敬的声音禀报道。
“哼,雕虫小技。”一个阴柔尖细、透着无尽冷意的声音响起,正是高无庸!“想调虎离山?还是打草惊蛇?真当咱家是蠢货不成?加强水牢看守,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其余各处,外松内紧,给咱家瞪大了眼睛瞧着,看还有哪些魑魅魍魉敢跳出来!”
“是!”禀报者应声,迟疑了一下,“公爷,那听雨楼这边……”
“照旧。”高无庸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楼里‘那位’不是喜欢清静吗?就别让太多人打扰了。廊桥守卫撤去一半,灯火减半。咱家倒要看看,有没有不怕死的,敢来闯这龙潭虎穴。”
赢正心中凛然。果然是个陷阱!高无庸料定会有人对听雨楼感兴趣,故意示弱,布下口袋。楼里“那位”?是谁?难道听雨楼里除了可能藏匿的遗诏,还关押着什么人?
“玄蜂那边……”禀报者又问。
“继续审!用尽一切办法,撬开他的嘴!影月的钉子,还有谁知道那个秘密,必须挖出来!”高无庸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另外,给咱家盯紧宫里,尤其是长春宫那边。含翠那个贱婢,还有那个病恹恹的公主,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遵命。”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禀报者退下了。
赢正趴在潮湿的甬道里,一动不敢动。高无庸就在一门之隔!听他的话语,似乎对公主和含翠也起了疑心,这可不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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