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废墟之上(2/2)
食堂地下一层那间冷库,二十厘米厚的聚氨酯保温层金属门,早已回到铁矿石的状態。那些铁矿石静静躺在废墟中央,等待亿万年后被新的文明发掘、冶炼、锻造成与此刻截然不同的形態。
方圆百丈。
镜面全无。
然而——
没有一个人死亡。
剑气如长了眼睛的洪流,绕过每一具温热的肉身,绕过每一双惊恐地闭紧的眼瞼,绕过每一个蜷缩在角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倖存者。
它甚至绕过了食堂后厨那只倒扣的不锈钢汤桶。
那只汤桶內侧曾经映照过二十三张倖存者面庞,曾经被周明轩架著平板电脑用来投影规则文档,曾经在无数个深夜见证过恐惧、困惑、释然与微小的希望。
剑气掠过它时,绕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弯。
像认出了它。
像对它说:你不在名单上。
然后继续向前。
冷库门消失了。
不是被推开,不是被炸开,是从“门”这个概念本身被解构。
二十一名倖存者跌跌撞撞地从那个曾经是门的缺口涌出。
他们踩过铁矿石碎片,踩过乾涸的镜液残跡,踩过二十三年来第一缕真正自由的空气。
苏眠跪在废墟边缘,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呼吸。
她的肺像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剧烈地、贪婪地收缩扩张。她的眼眶乾涩,流不出泪,只是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像幼兽般无意义的气音。
阿kra抱著他的树莓派,指节依然泛白,但那台陪伴了他整个断网时期的小机器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嗡鸣。屏幕黑著,指示灯熄著,电源插头不知何时脱落了。他低头看著它,像看一个陪自己走完夜路、终於在黎明时分睡去的旅伴。
高个子男生靠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柱上。
他的左臂袖口还挽著,露出的那十几道抓痕在晨光下泛著浅淡的粉色。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望向东方。
那里,天际线正泛起第一缕熟悉的鱼肚白。
不是暗红。
不是银白。
是二十三年来每一个寻常秋日都会有的、带著淡淡雾靄和青草气息的、温暖的白。
有人开始哭。
不是那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怕惊醒镜中邪祟的啜泣。
是放声大哭。
像把十五个昼夜积累的所有恐惧、绝望、疲惫、困惑,一口气从胸腔深处呕吐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
不是向任何神佛。
是向著那面早已不存在的镜墙方向。
是向著那个二十三年来独自擦拭镜面、独自等待、独自吞下所有孤独的女子。
有人茫然地站著。
他们看著彼此的脸,看著满地的碎玻璃渣,看著不远处那堆曾是文科楼的白色废墟。
像大梦初醒。
像刚从水底浮出。
像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竟然如此明亮。
赵青柠没有站起来。
她还跪坐在冷库门原先的位置。
掌心向上摊开。
那几枚玉佩碎片静静躺在她的掌纹里。
冰冷。
黯淡。
没有一丝灵光。
她低头看著它们。
太极图纹已经碎裂了。
那道曾经在玉髓深处游走的金色流光,此刻只剩下一道细不可察的、凝固在断面边缘的金线。
像琥珀里封存的虫骸。
像化石里嵌入的叶脉。
像一道被时间定格的闪电。
她用指尖轻轻触碰最大那片碎片。
指尖触到的,只是玉。
只是矿物。
只是失去了灵魂的、温润不再的石质载体。
她把它拢近心口。
贴著锁骨下方那枚隱入肌肤的莲花印记。
莲花印记没有回应。
它也在沉睡。
它耗尽了这十五昼夜积累的所有温热,只为那一刻剑意破土而出,只为那盏孤灯在黑暗中燃烧最后的七秒。
它需要很久很久才能重新亮起。
也许永远不会了。
赵青柠没有哭。
她的眼眶乾涩,喉咙发紧,胸口像压著一块冷却的生铁。
她只是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拢进掌心。
拢进衣襟。
拢进贴著她心跳的位置。
那里曾经是玉佩在的地方。
那里现在空空荡荡。
可她依然习惯性地按著那里。
像按著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伤口。
像按著一扇永远不再开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