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漕运新船试航与老舵手的担忧(1/2)
开元十四年的六月,正是江淮漕粮北运的高峰时节。汴河之上,舳舻相继,帆影如云,橹声欸乃与纤夫号子交织成帝国血脉搏动最雄浑的乐章。每年此时,从江南富庶之地征收的税粮,便通过这人工开凿的南北大动脉,源源不断输往洛阳太仓,支撑起整个朝廷、军队乃至部分京畿民生的消耗。漕运是否通畅、高效,直接关系到帝国的腹心是否充实,中枢是否安稳。
这一日朝会后,司马柬在武成殿偏殿专门召见了工部尚书、将作大匠以及司掌漕渠事务的都水使者。殿内虽置有冰盆,但几位大臣额上仍因赶路和心中忐忑而沁出细汗。他们带来的,是关于新型漕船设计建造与试航的专题奏报。
工部尚书亲自展开一幅绘有新型漕船详细结构的绢图,躬身禀道:“陛下,此乃将作监与都水监工匠历时两年,参酌古制,结合实际漕运得失,新近研制而成的‘汴河浅底快舱船’。较之现今通用的旧式漕船,其改进之处有三:一是船底更为平阔,吃水较旧船浅约一尺二寸,如此可在漕渠水位较低时仍能通行无阻,减少因水位波动导致的阻滞;二是船舱结构经过重新设计,取消了部分不必要的隔舱与装饰,使得同等长度下,有效载粮空间增大约一成半;三是帆桅与舵形略作调整,顺应汴河多弯、水流多变的特点,理论上在顺风时航速能快上一分。”他指着绢图上标注的数据,语气中带着工程官员特有的严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若此船能大规模替换旧船,每年漕运总量或可提升,运输损耗与时间亦有缩减之望。”
司马柬凝神细观图样,他对具体工匠之术并不精通,但“增载、提速、减阻”这几个关键点,却深深印入脑海。漕运事关国本,任何能提升其效率的改进都值得重视。他放下绢图,问道:“此船可曾实际建造?效果是否如预期?”
将作大匠忙接话道:“回陛下,去岁秋末已依此图试造了两艘,今春完工,现正泊于汴河洛口段官营船场,等候试航勘验。工部与都水监已拟定了试航章程,计划选取汴河中段水流、弯道皆具代表性的百里航程,装载等重沙石模拟粮袋,由熟练船工驾驭,与同规格旧船并航比较,实测其载重、航速、稳性及操纵是否灵便。”
“稳妥否?”司马柬最关心的仍是安全。运河之上,一船倾覆,损失粮秣事小,堵塞航道、延误后续船队事大,更可能损伤民命。
都水使者谨慎答道:“图纸经过反复核算,试造船体亦经过静压、风浪模拟检验,结构强度应无问题。然……水道航行,瞬息万变,尤其是新船操作特性与旧船必有差异,是否完全适应汴河复杂水情,仍需实际航行验证。故此次试航,除造船工匠随行外,臣等特意征调了数位在汴河操船数十年、经验极为丰富的老舵手参与,意在借其经验,体察新船在真实航行中的细微利弊,以便后续改进。”
这个安排让司马柬微微颔首。“甚妥。技术革新,固当鼓励,然漕运重事,关乎国计民生,务必稳妥为先。可即依所议章程,进行试航比较。着令沿途州县予以便利,但不得扰民。试航详情,无论优劣,须据实详录,速速报来。”
皇帝的旨意迅速传达到汴河洛口船场。一场关系未来漕运效率的技术验证,即将在这条繁忙的运河上展开。而被选中的试航老舵手之一,名叫鲁大河的老汉,此刻却对着那两艘停泊在岸边、外观确实与寻常漕船有些不同的新船,皱起了眉头。
鲁大河年近六旬,身材精瘦,皮肤被河风和日头打磨成古铜色,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他在汴河上讨生活已超过四十年,从拉纤的少年到掌舵的船头,汴河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个弯道有暗流、哪个季节刮什么风、哪种船该怎么驾驭,几乎都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官府征调,他不敢不来,但心里对这种“新船”本能地存着疑虑。船,不是木头拼起来能浮着就行,那是要在水里讨生活的家伙,差之毫厘,可能就是船毁人亡。
负责新船建造的年轻匠作头姓李,不到三十岁,是将作监新锐,精通算学与制图,对这凝聚了自己心血的新设计充满自信。他热情地引着鲁大河等几位老舵手上船参观,指着船舱内部:“老丈请看,这里取消了那根多余的横梁,空间是不是大了许多?粮包可以堆得更高更稳。还有这舵柄的连接方式,我们改用了新的榫卯,转向应该更省力灵敏……”
鲁大河默默听着,粗糙的手掌抚过光滑的船舷、崭新的舵轮,又用脚试探性地踩了踩甲板,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河边的砾石:“李匠头,你这船底太平,吃水是浅了,可汴河不是一马平川的湖面。过了汜水那一段,河床多卵石暗礁,水流忽急忽缓。平底船吃水浅固然不易搁浅,但遇到底下湍流或侧面强风,稳性如何?老话说‘船稳不如底沉’,旧船底略弧,吃水深些,就像个秤砣在水里,晃得轻。你这船……我怕它‘飘’。”
李匠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解释道:“老丈放心,我们计算过稳心高度,新船重心调配得宜,稳性理论上是足够的。而且帆桅也调整了,受风效率更高,正好可以借助风力抵消部分水流影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